第十四章(1 / 3)

一百多個戰俘排成兩路縱隊在山路上行進,十幾個日本兵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槍走在隊伍兩側。戰俘隊伍沿著山澗蜿蜒而行,軍曹山田圭一麵無表情地跟著飯車走在最後。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戰俘隊伍來到西坪旺。這是日軍新建的一個據點,有一座修了一半的大型碉堡,周圍是三米深的壕溝,壕溝邊沿上築有土木結構的機槍巢,還有兩排尚未完工的營房。

隊伍停下後,負責押送的日本兵驅趕戰俘們散開幹活兒,兩個戰俘輕車熟路地從車上搬下桌椅,支好遮陽傘,把水壺和杯子放在桌上,就不聲不響地退下了。山田圭一大模大樣地坐在椅子上,抬手向滿堂一指。

滿堂不解其意,愣在那裏。張寶旺立刻低聲對滿堂說:“這是讓你伺候軍曹,倒水端飯,扇個扇子什麼的,可以不幹活,是個美差。”

滿堂立刻就明白了,山田是有話要說。他順從地走到遮陽傘下,垂手恭敬地站在山田圭一身旁。山田悠閑地坐在椅子上,眼睛漫不經心地看著四周,嘴裏輕聲問:“滿堂君,你和鐵柱怎麼成了戰俘?”

滿堂剛要說話,山田立刻小聲發出警告:“臉不要對著我,說話時眼睛要看著別處,拿起那把扇子來……對,給我扇扇子,注意!這裏的人都不知道我會講中國話。”

滿堂一邊給山田扇著扇子,一邊罵了起來:“日他個娘,被抓了丁唄,不幹都不成,逃跑就槍斃,這不,一開仗又讓你們日本人給抓了,反正他娘的倒黴唄……”

“哦,明白了,你們被抓了壯丁,然後就趕上打仗,最後成了戰俘,是這樣吧?”

“沒錯,從那天早上出門幫你們送糧食,俺兄弟倆到現在還沒回家呢,也不知道俺爹娘咋樣了。”

山田輕輕歎了口氣:“這不算太倒黴,至少你們還活著。戰爭就是這樣,誰也做不了自己的主,我也一樣。我還不想打仗呢,做夢都想回大阪去經營我的鋪子,可是不行啊,我必須在這當兵,這是命!”

“得啦老哥,你還做不了自己的主?知足吧,你坐在陰涼地乘涼,俺得站著給你扇扇子……”

“嗯,你要是覺得這個活兒不好,我倒是有權給你換換,你去挖壕溝怎麼樣?”山田不動聲色地喝了口水。

“別……俺就這麼一說,這差事你可不能給了別人,一會兒你把俺兄弟換過來,也讓他歇會兒。”

“你可想好了,鐵柱要是過來,你就得去幹活兒,這裏隻能有一個人。”

“那就幹唄,誰讓他是俺兄弟呢,受罪的事還是俺扛吧。”

“滿堂君,你以為我支個遮陽傘坐在這兒是為了擺排場?你想錯了,我是可憐這些戰俘,讓那些體弱的人和病號輪換著到這裏歇口氣。你認識那個張寶旺吧?我也經常把他叫到這裏,我看得出來,這人是條漢子,我不想讓他死。”

“哼,在這鬼地方,這些戰俘早晚得讓渡邊折騰死。對啦,老哥,你咋也跑這兒來啦?”

山田深深歎了口氣:“我也是才明白,當初長官要我們善待戰區的中國老百姓,甚至命令我們發放軍糧賑災,約束士兵不許擾民,現在看來完全是騙局,目的是取得中國老百姓的支持,和蔣的軍隊作對。可等河南戰役打完,我們的大本營就不再約束部隊了,士兵們憋了很長時間的怨氣終於大爆發,幹出了很多暴行,我厭惡這些虐待狂,厭惡暴行,實在看不下去,仗一打完,我就申請調到這裏來了。”

“俺也正後悔嘞,當初真不該為了點糧食就幫你們幹活兒,這叫啥事兒啊,以後都沒臉回村了,說難聽點,俺這是當了漢奸,下輩子都抬不起頭來。老哥,你知道俺最怕見誰?就是那個翻譯官高升,一看見他,俺就想起自己,就想找個耗子洞鑽進去,沒臉見人啊……”

“滿堂君,你和鐵柱都是好人,高升可不一樣,這家夥人品壞透了,是個真正的壞人,我也很厭惡他。”

“老哥你說,他高升好歹也是個中國人吧?怎麼會比日本人還壞?”

“滿堂君,你這麼說可不對,好人壞人不分國籍,中國和日本一樣,都是既有好人也有壞人。”

“嗯,這倒也是,你這個日本人就不錯,算是好人吧,挺夠意思。”

滿堂忽然感到有些頭暈,身子晃了一下,幾乎跌倒。

山田圭一看著遠處,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沒事,腦袋頂上讓槍子犁出道溝來,跟他娘的犁地似的,這兩天老是暈乎乎的。”

“這個給你。”山田圭一右手一張,滿堂看見他手裏有個小藥瓶。

“這啥玩意?”

“碘酒,把頭上的傷口消消毒,別感染了。過一會兒你到車上拿兩個窩頭藏在身上,吃飯的時候每人隻有一個,根本吃不飽。以後你有什麼事要和我講,隻要是我當班,就朝我點點頭,我會把你叫到身邊的,記住了!”

“老哥,俺和你明說吧,俺和鐵柱不打算在這待啦,這他娘的不是人待的地方,要是不跑早晚要死在這兒,俺想回家……”

“恐怕不行啊,太危險了,抓回來就會被槍斃,你和鐵柱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讓你們冒這個險!”山田圭一目光冷峻地看著遠處站崗的日本士兵。

晚上收工回到宿舍,滿堂把鐵柱、張寶旺、李長順和孫新倉叫到一起,拿出山田給的窩頭,每人分了半個。這些日子大家都快被餓瘋了,見了窩頭就想往嘴裏塞。

張寶旺製止住大家:“都藏起來,半夜裏再吃,千萬別讓人看見。滿堂,你跟我來!”

兩人來到院子裏。

張寶旺四處看看,小聲說:“滿堂,這窩頭是哪兒來的?”

滿堂說:“山田給的,噢,就那個日本軍曹,他會說中國話,我以前和他認識。”

張寶旺警惕地說:“這個鬼子雖說不打人,比別的鬼子強點,可到底還是鬼子,可別是什麼圈套,誘咱們上鉤!”

“不會,這人好像還靠得住,日本人裏也有好人,這老哥挺夠意思的,等仗打完了,俺要和他拜個把子,往後就是兄弟啦,你放心吧,俺心裏有數。”

張寶旺嘲諷道:“你行啊,來了沒兩天就在鬼子群裏認了個兄弟,你想幹什麼?”

滿堂盯著張寶旺的眼睛:“俺想跑,山田能幫忙,寶旺大哥,咱五個弟兄一起走吧。”

“滿堂,我在這兒待三年了,逃跑的事可不新鮮,三天兩頭有人跑,可有一樣,我還沒見過誰跑成了。沒有一次不是被逮回來,當著全營弟兄的麵就地槍斃,這種事我見得多了。”

“寶旺大哥,那又咋樣?你以為不跑就能活?橫豎是個死,為啥不試試?逮住了俺認命,不就是槍斃嗎?那也比整天餓著肚子賣苦力,讓鬼子折騰死強!”

突然院外響起急促尖厲的哨聲,十幾個日本兵在一個少尉的帶領下,狂奔出營門向北跑去。

這時高升從渡邊少佐辦公室裏出來,向院子裏戰俘們吼叫:“看什麼?看什麼?有什麼可看的?現在我宣布,今天的放風結束,都統統給我回去睡覺!”

張寶旺說:“看見沒有?肯定是有人跑了,鬼子兵去追了,看樣子跑的人凶多吉少。”

第二天清晨,全體戰俘都被集中在院內空場上,日本兵的槍上都上了刺刀,在外圍警戒,瞭望塔上的九二式重機槍對準了人群。空場中間臨時豎起兩根木樁,渡邊少佐牽著兩條軍犬和其他幾個日本軍官走進院子。

戰俘們緊張不安地等待著,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隻見渡邊把戴著白手套的右手一揮,營區大門開了,四個持槍的日本兵,押著兩個戰俘走進來,他們把戰俘分別綁在木樁上。空場上的戰俘們一陣躁動,大家都知道,鬼子這是要殺人了。

張寶旺小聲對滿堂說:“這兩位弟兄是四區的,我認識,看樣子又沒跑成,肯定是昨晚高升告的密。”

渡邊雙腿叉開站在院子中間用日語向戰俘們厲聲訓斥了幾句話,高升立刻高聲翻譯道:“大家仔細聽著,渡邊太君告訴大家,昨晚又有兩個中國士兵企圖逃跑,被警備隊當場抓獲。渡邊太君認為,這兩個逃犯明明知道逃跑的下場,卻仍然要跑,這顯然是在有意冒犯皇軍的權威。既然如此,今天就召集大家來開開眼,看看逃犯的下場,順便提一句,渡邊太君認為子彈是寶貴的,他們不配享受槍斃的待遇,今天皇軍準備給他們換個死法,諸位都看仔細了!”

這時,一個日軍少尉突發口令,10個日本新兵分成兩組,“呀呀”狂叫著用刺刀向兩個戰俘身體上輪番突刺。為了不讓受刑者立刻死亡,日本士兵們的刺刀全都捅在受刑者的腹部,兩個戰俘發出瘮人的慘叫,頃刻間血流如注……一個日本新兵看模樣隻有十六七歲,他顫抖著跨出一步,又心驚膽戰地縮了回來,槍刺無力地垂下……

日軍少尉大怒:“八格!”上前劈裏啪啦就是幾個耳光,那少年兵的鼻子和嘴角被打得噴出血來,他驚駭地捂住臉退到一邊,後麵的日本士兵們就像剛剛服用了興奮劑,他們一擁而上,“呀呀”叫著用槍刺不停地向受刑者突刺,兩個戰俘的腹部被捅得稀爛,內髒都流了出來。其中一個漢子聲嘶力竭地叫罵著:“小鬼子,我操你媽!爺爺到了陰曹地府也跟你們幹……”

日軍少尉一揮手,兩隻狼犬狂吠著撲了上去,叼住受刑者的內髒拚命撕扯,將腸子拖出七八米遠。兩個戰俘絕望地掙紮著,發出令人心悸的慘叫聲。

院子裏八百多個國軍戰俘痛苦地低下頭,不忍再看。

兩個受刑者終於停止了慘叫,都圓睜著雙眼咽下最後一口氣。張寶旺在這裏住了三年,這類場麵見得多了,他仔細觀察了一下,大部分戰俘都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慘烈的行刑,他們沒有這種心理準備,都被嚇得麵如土色,很多人在渾身顫抖,連頭也不敢抬。

行刑的日本新兵們列隊跑步出了戰俘營。

張寶旺鐵青著臉,正要招呼戰俘們上前收屍,卻發現佟滿堂麵不改色地叉開雙腿,穩穩地站在那裏,他將雙臂抱在胸前,挑釁地盯著翻譯官高升。

張寶旺暗暗吃驚,心說此人倒是不一般,絕對是個膽量過人的漢子,好像什麼事也嚇不住他。張寶旺想,要是有朝一日高升落在滿堂手裏,他會毫不手軟地掏出高升的腸子。

這幾天滿堂一直在琢磨著如何逃跑。他在觀察日軍哨兵換崗的規律和戰俘營大門前哨兵的位置,還有那個該死的瞭望塔,這瞭望塔高出地麵五六米,上麵通常是兩個鬼子哨兵操縱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戰俘營外的開闊地足有300米的視野,瞭望塔上的重機槍一旦開火,沒有人能跑過這片開闊地。看來不把瞭望塔上的崗哨幹掉,逃跑便是一句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