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需要武器,沒有武器什麼事也幹不成,他在等待時機。滿堂總是叮囑鐵柱,凡事要忍,千萬別惹事,否則會給逃跑計劃帶來麻煩。
想是這麼想,可事情還是來了,想忍都不容易。
一天晚上,放風剛剛結束,院子裏的戰俘們紛紛回到屋裏,滿堂發現鐵柱的眼角青了一塊,像是被人打的。
滿堂立刻火冒三丈,他一把揪過鐵柱問:“說,你眼睛怎麼了,誰打的?”
鐵柱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哥,莫事。”
“放屁!莫事你眼角咋青啦?是誰幹的?”
鐵柱朝四周看看,小聲說:“哥,咱不說好了嗎,遇事能忍就忍,不惹事嗎。”
“忍也要看看是啥事,俺兄弟讓人家打了……他娘的,這還了得啦?快說,要不哥連你一起揍!”滿堂凶相畢露地低吼著。
“嗨,這事怨俺自己,剛才在院子裏放風,俺躲在茅房後麵正吃山田給的窩頭,結果讓二大隊一個狗日的看見了,這狗日的過來就搶,俺不給就挨了一拳。”
“那你咋不還手?揍他個鱉孫!”
“還手了,還真不行,那狗日的比俺高半頭,胳膊比俺大腿還粗,他輕輕一拎像拎小雞似的把俺扔出去,真打不過這狗日的,窩頭到底還是讓他搶走了。哥,算了吧,隻當把窩頭喂了狗……”
滿堂氣得幾乎發瘋:“娘的,明天你揣著窩頭,俺跟在你後麵,俺要會會這狗日的!”
第二天傍晚,鐵柱依照吩咐在前麵走,滿堂混在放風的戰俘群裏溜達,眼睛一直用餘光盯著鐵柱。果然,一個又高又壯的漢子攔住了鐵柱,這家夥身高足有1.85米,長著一臉疙瘩,闊鼻大眼方嘴,敞開扣子的軍服裏露出發達的胸大肌和濃密的胸毛,他見了鐵柱似乎是懶得廢話,徑直把手伸進鐵柱的懷裏,鐵柱雙手拚命護住他的窩頭掙紮道:“幹嗎呀,明搶啊?”
那漢子猙獰地隻用一隻手揪住鐵柱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小王八羔子,老子就搶了怎麼著?”
滿堂像頭豹子般衝過去,一拳打在那漢子的左眼角上,漢子的注意力全在鐵柱懷裏的窩頭上,冷不防挨了重重一拳,他身子晃晃險些栽倒。
滿堂從小就好鬥,多少有些格鬥經驗,他知道憑這漢子的身板怕是一拳放不倒,要趁熱打鐵再來幾下,絕不能給他喘息的機會。於是滿堂又照他鼻子給了一拳,誰知這一拳卻打空了,那漢子身形未動,隻是脖子輕輕一歪,滿堂的拳頭竟從那漢子臉頰旁擦了過去,他身子一時收不住,隨著慣性將要向前撲倒的同時,柔軟的腹部遭到對手重重一擊……隻這麼一下,這場格鬥就結束了。
滿堂一頭栽倒在地上,雙手捂著腹部痛苦地在地上滾動,難以言傳的劇痛使他渾身大汗淋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鐵柱見哥哥被打倒也急了,他破口大罵著一頭撞過去,那漢子輕輕閃開,一個飛腿踹在鐵柱胸前,鐵柱仰麵跌倒,再也爬不起來了。
周圍看熱鬧的戰俘們哄笑起來,戰俘營的生活很枯燥,戰俘們巴不得天天有人打架,誰把誰打了並不重要,有娛樂效果就行。
那漢子叫薛占魁,今年30歲,是戰俘營二大隊的隊長,被俘前是國軍第9軍新24師的一個上士班長,民國三十年中條山戰役時被俘。薛占魁是河北深縣魏家林村人,少年習武,打得一手好拳,是個性情暴躁的人。以薛占魁的功夫,像滿堂這類沒見過世麵,隻擅長村野打鬥的野孩子根本沒有交手的資格,隻不過剛才薛占魁太過於關心鐵柱懷裏的窩頭了,才猝不及防挨了滿堂一拳,否則十個滿堂也別想近他的身。
此時薛占魁雖然打倒了滿堂兄弟倆,但他餘怒未消,長這麼大還沒人敢揍他,今天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臉上被揍了一拳,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就是把滿堂撕碎了也不為過。薛占魁不能就這麼算了,他一把拎起滿堂,準備照他臉上再饒上幾拳,隻要這幾拳上去,這小子的臉就會變成一塊爛柿餅,要讓他後悔一輩子,吃豹子膽了,敢和薛大爺動手動腳?
然而薛占魁的手腕卻突然被人攥住了,他下意識地使出脫腕術,準備反擊擒製對方,誰知對方臂力驚人,竟然紋絲不動。薛占魁知道,這回是遇上真正的對手了。
站在他麵前的是戰俘營一大隊隊長張寶旺。
“薛占魁,看得出你功夫還不錯,隻是別壞了規矩,我這兩位兄弟沒練過武,你就是一拳把人家打死,臉上也無光啊。”張寶旺客氣地說。
薛占魁收了手,李長順、孫新倉急忙上前將滿堂和鐵柱扶起來。兩個大隊幾百個戰俘將場子圍得裏三層外三層,大家誰也沒有料到,平時貌不驚人、性格隨和的張寶旺竟然有和薛占魁叫板的膽子,這種熱鬧可是百年不遇。
薛占魁心裏也暗暗吃驚,真他媽的走眼啦,這個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的張寶旺居然是個練家子?而且成功地瞞過了所有人,就衝這個,此人真不可小覷。
薛占魁打量著張寶旺說:“張隊長,這兩個小兔崽子是你的人吧?我可把醜話說在頭裏,日本人撥給戰俘營的糧食就這麼多,戰俘營裏八百多號弟兄都吃不飽,有人多吃了就得有人少吃,張隊長,你得管管自己的人,少幹偷雞摸狗的事。”
張寶旺平靜地說:“薛占魁,說話要有證據,你憑什麼說我的人手腳不幹淨?”
薛占魁指了指鐵柱說:“我盯這小子不是一天兩天了,吃飯的時候他早把自己那份窩頭吃了,怎麼放風的時候又變出個窩頭來?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張寶旺笑了笑:“噢,是為這個,那我告訴你,鐵柱的窩頭是我們幾個弟兄從嘴裏省出來的,他年紀小,需要照顧,這總可以吧?”
“扯淡!你糊弄鬼去吧,每人就這麼點糧食,我就不信你還能從嘴裏省出來給別人,他又不是你爹。”薛占魁蠻橫地說。
張寶旺沉下了臉:“薛占魁,你嘴放幹淨點,會不會說人話?”
“嘿嘿!大爺我這麼說話是客氣的,你還沒見過我不講理的時候呢。”
張寶旺被徹底激怒了:“好啊,我倒想見識見識,姓薛的,你出招兒吧,我今天陪你玩玩。”
薛占魁解開衣服扣子,將軍裝上衣甩飛,露出一身結實發達的胸肌和六塊棱角分明的腹肌。他身子下蹲,展開雙臂立了個門戶道:“姓張的,這是戰俘營,鬼子巴不得咱們都死,咱們也就省點事,不用立生死文書了。”
張寶旺後撤一步,凝神屏氣側身以丁字步迎敵,格鬥雙方都進入一觸即發的臨戰狀態……
這時院子裏突然響起了哨聲,隻見翻譯官高升吹著哨子,帶著幾個日本兵跑來,圍觀鬥毆的戰俘們紛紛自動讓開一條路。
高升邊走邊吼道:“你們這幫鱉孫,吃飽了撐的,是不是?還有閑工夫打架鬥毆?他奶奶的,統統給我關‘小號’餓上兩天!”他揚起手中的皮鞭,驅趕著看熱鬧的戰俘們。
高升說的“小號”,是指放在崗樓後邊的兩個鐵籠子,這是專門為懲戒戰俘預備的。鐵籠裏隻有一米見方,囚犯隻能坐著,根本無法躺平,頂部除了幾根鐵條則毫無遮攔,囚犯日曬雨淋,飲食全無,關押的天數依日軍軍官情緒決定,一至七天不等,身體虛弱的人很少有能熬過五天的。
幾個日本兵上前將張寶旺和薛占魁分開,準備拖進小號。這時大家頭頂上傳來鼓掌聲,戰俘們抬起頭來才發現渡邊少佐正坐在瞭望塔上,看來他已經觀看多時了。
高升揮手製止住日本兵,抬頭看著渡邊等候吩咐。
渡邊的心情似乎不錯,他向高升點點頭說:“高,不必懲罰他們,我很有興趣觀看這兩個人的比武,說實話,我還從來沒有見識過真正的中國功夫呢。”
院子裏的幾百號戰俘一下子靜了下來,渡邊是戰俘營最高指揮官,在這裏他的話就是聖旨,違抗渡邊的命令,結果隻有一個,那就是死亡。
高升愣了一下,但他馬上就反應過來:“大家都圍過來,給這兩位騰個場子,渡邊太君可是難得有這種雅興,大家可能不知道,人家渡邊太君也是柔道和劍道的高手呢,能有興趣看中國人比武,那可是夠給麵子的!”
張寶旺倏地收起拳勢,麵無表情地對薛占魁說:“姓薛的,咱倆的賬以後再算,今天就到這兒吧,我不奉陪了。”說完張寶旺轉身要走。
薛占魁冷笑道:“姓張的,你怕了?”
“隨你怎麼想,薛占魁,你是不是喜歡讓人家當猴耍?”
“無所謂,我現在除了想揍你,沒工夫去想別的。當然了,今天你要是不想交手也行,當著這些弟兄的麵給我賠個不是,咱倆的賬也就算了。”
張寶旺轉過身來:“薛占魁,你是練武之人,應該知道武林的規矩,凡事不可苦苦相逼,我不和你打可未必是怕你,明白嗎?”
這時在瞭望塔上的渡邊說了幾句日語。
高升點點頭,高喊道:“渡邊太君說了,拒絕比武者,立刻槍斃!張寶旺,薛占魁,你們聽到沒有?”
薛占魁嘲諷道:“張寶旺,聽見了吧?還是比劃兩下吧,頂多是挨頓揍,總比被槍斃強吧?”
張寶旺無奈地朝薛占魁一抱拳:“薛占魁,你記住,咱是軍人,軍人可以死在戰場上,可不能窩窩囊囊死在這鬼地方,臨死還讓人家看笑話。我要是出手重了,你多擔待吧。”
薛占魁懶得廢話,他搶上一步,化掌為刀,用掌側向張寶旺喉頭砍來。這一招很歹毒,人的喉嚨是極脆弱的部位,一旦被擊中很容易喪命。張寶旺左臂一抬,擋開對方淩厲的刀掌,同時右拳閃電般出手,猛擊薛占魁的小腹,薛占魁迅速閃開,躲過張寶旺的重擊……
高升扛著把椅子氣喘籲籲地爬上瞭望塔,他恭恭敬敬把椅子放好,請渡邊少佐坐下觀看。
渡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比武場,嘴裏說:“高,這兩個人功夫都不錯,以前我們竟然不知道,這是你的失職。”
高升感到很委屈,他申辯道:“太君,我的工作是翻譯,其次是關注戰俘們有沒有逃跑的企圖,至於他們會不會打架,這好像不是我的職責。”
渡邊冷冷地甩出一句話:“你也是中國人,他們是你的同胞,你應該比我們更了解這些人。”
張寶旺和薛占魁已經鬥了七八個回合,張寶旺的嘴角中了一拳,滲出血來。薛占魁也沒占到便宜,他的眼角被張寶旺回敬了一記重拳,眉骨邊緣被打破,血流下來糊住了眼睛。格鬥的雙方都用袖子迅速抹去血跡,重新弓下身子,慢慢地轉著圈,尋找對方的破綻。一大隊和二大隊的幾百個戰俘都興奮起來,雷鳴般的掌聲在為各自的隊長呐喊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