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3)

薛占魁心說,這兩種方式他都沒有把握,劍道就別提了,日本人那種雙手使用的武士刀他連摸也沒摸過。至於拚刺刀,薛占魁倒還算熟悉,在中條山戰役中,薛占魁所在的部隊和日軍進行過營級規模的白刃戰,作戰效果非常糟糕,在他的記憶中,那一戰雖然自己毫發未損地刺倒了四個鬼子,但戰後統計,全營每個連隊都達到三分之二的傷亡,以至於弟兄們一提起拚刺刀就談虎色變,士氣低落。

國軍在戰前不是很注重刺殺訓練,盡管不少國民黨高層軍政人員有著日本軍校教育的背景,但並沒有因此對部隊刺殺訓練產生過什麼積極的影響。而黃埔軍校自建立之初,就將政治教育放在首位,軍事訓練倒是第二位,這個軍校之所以聞名遐邇,是由於時代背景和政治因素所決定的。它的前幾期學員受訓期平均不過是幾個月時間,譬如一期生全部在校時間是6個月,二期生11個月,三期生時間稍長,也隻有15個月,四期生又變成7個月,這分明隻是個速成班,在這麼短時間裏很難培養出合格的軍官。平心而論,黃埔軍校初期培養的軍官在戰術素養方麵還不如北洋係的保定軍校,在冷兵器方麵的訓練就更不用說了,幾乎為零。

20世紀30年代以後,中德軍事合作進入蜜月期,國民黨軍隊特別是中央軍,受德國軍事思想的影響頗深。由於德國陸軍在傳統上更重視步兵火力的持續性和射速,在訓練科目上也同樣不重視刺殺格鬥,隻有在巷戰或塹壕突擊戰等個別情況下,德國步兵才會使用刺刀、匕首和工兵鍬進行肉搏戰。這一點並不符合當時中國軍隊以日本為假想敵作戰的實際情況。這一訓練方麵的失誤,使中國軍隊在戰爭中付出高昂的代價。

薛占魁在中央軍當了八年兵,雖然成了兵油子,但同樣沒有受過刺殺訓練。此時薛占魁茫然地看著西邊的落霞,心情愈發沉重,他不知道什麼樣的命運在等著自己。

薛占魁練習過武術,他少年時練武的原因很簡單,就在他的家鄉,河北深縣魏家林村,19世紀末出現了一位武術大家王薌齋。王薌齋先生少年習武,年輕時遊曆甚廣,曾遍訪名山大川,與眾多武林名家切磋技藝,後來在形意拳基礎上,汲取眾家之長,自成一派創立了“意拳”。

“意拳”無套路及固定的招式招法,名之“意拳”,以強調“意”在拳術訓練中的重要作用。“意拳”的創立是中國傳統武術的一次重大革命,曾在當時的武術界引起極大的震動。後來北平名宿張玉衡、齊振林兩位老先生贈“意拳”名“大成拳”,於是“大成拳”遂由此傳開。

“大成拳”以意念控製肢體,強調精神集中,呼吸自然,周身放鬆,讓肢體各部連成一個整體,使精神和肢體、肢體和外界達到高度協調統一,從而充分發揮精神和身體的能量。

薛占魁作為王薌齋的小同鄉,少年時便和同村的一些孩子跟隨王先生練習“大成拳”,他堅持練習了十幾年,當兵以後也沒有放棄。以他的技擊能力,若是和一般的武術家交手,薛占魁還是頗為自信的。

薛占魁參加過白刃戰,盡管沒受過專門的刺殺訓練,但以他的身形步法及反應能力,區區幾個日本兵自然不在話下。問題是這次的對手實在太強悍,這兩個日本軍曹都是從數萬名士兵中脫穎而出的佼佼者,而且是在實戰中搏殺出來的,這樣的對手無疑是可怕的。

宿舍的門被推開,張寶旺捧著個紙包走進來。

薛占魁連忙站了起來。幾天前的交手,薛占魁吃了張寶旺的虧,他心裏比誰都明白,要不是張寶旺手下留情,他的鼻梁骨早被打斷了。想起這些,薛占魁還有些不好意思。

張寶旺還像平時一樣,他臉色平靜,顯不出任何喜怒哀樂,隻是淡淡地問:“老薛,你準備得怎麼樣?”

“有啥可準備的?反正是該死屌朝上,聽天由命吧!”

張寶旺沉默了片刻說:“老薛,你練過武,應該明白,人都是靠一口氣撐著,你我都一樣,要是沒這口氣,咱們就不用上場了,幹脆服軟認輸吧!可有一樣,就算咱們認輸,鬼子難道就不槍斃咱了?”

薛占魁悶聲回答:“可要是咱們打贏了呢?鬼子更得槍斃咱們,反正怎麼都是個死!”

“那不一樣,要是咱把這兩個刺殺高手幹掉,那就死得值!這叫臨死拉個墊背的,至少也比讓人家拉出去槍斃了強。”

薛占魁看著張寶旺說:“老張,你來找我,就為了說這些?”

“不是,我找你來,是想對你說句話。”

“那就說!”

張寶旺誠心誠意地道歉:“前幾天打架是兄弟我不對,我想向老哥賠個不是,都是一口鍋裏攪勺子的弟兄,一塊兒受苦的窮哥們兒,有啥事不能好好商量麼,幹嗎非要動手打架?唉,咱中國人啊,就是這點毛病,老是窩裏鬥。”

薛占魁歎了口氣:“是啊,要是當初咱們都忍下一口氣,也不至於招來現在的禍事。人呐,都沒長前後眼,看不了太遠。”

“老哥,咱都是練武之人,不管是什麼門派,都有這麼個說法,叫沒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現在事來了,咱們躲也沒用,不如橫下一條心跟那兩個鬼子拚一場。這麼跟你說吧,我在這個戰俘營待三年了,媽的……什麼事沒見過?比咱倆有本事、有功夫的人也見過不少,最後怎麼樣?還不是一樣讓日本人折騰死。實話跟你說,我真待煩了,再也不想為活命就這麼忍著,我忍夠了,反正橫豎是個死,我幹嗎不死得像條漢子?”平時沉默寡言的張寶旺第一次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

薛占魁頓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他猛地站起身來大聲道:“兄弟,你說得對,反正橫豎是個死,咱就幹掉這兩個鬼子再死!”

張寶旺伸過手來:“好,就這麼說定了,咱們好好合計一下,想辦法宰了這兩個鬼子。”

薛占魁用力握住張寶旺的手:“幹!死活就這一錘子買賣啦!”

張寶旺恢複了平靜,開始研究對策:“其實以中國武術的眼光看,刺殺技術並不複雜,連紅纓槍槍法都比不上。紅纓槍槍法裏不光是刺,還有棍法的招數,可你想想,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槍,除了刺刀和槍托,其餘部位的殺傷力是很有限的。要我看,拚刺刀最關鍵的技術就是一撥一刺,撥開你對手的刺刀和順勢突刺是一個動作。”

“其實我們意拳的棍法也有點像刺殺,就是紮、刺、挑、崩、劈幾個基本動作,我向渡邊提出過,要比武可以,我要自選器械,給我根趁手的白蠟杆就行。可渡邊不同意,說是規矩得由他們定。這就沒辦法了,這是戰俘營,咱們的命都捏在日本人手裏,哪還有什麼公平?”薛占魁拿起白麵饃咬了一口。

張寶旺指指帶來的紙包:“這是給你的,你要吃飽了,增加點體力。”

張寶旺走後,薛占魁打開紙包,發現竟然是四個米飯團和兩塊鹹魚。這是張寶旺特地從自己的口糧裏為他省出來的。

薛占魁的眼睛濕潤了,到了生死關頭,還是自家同胞靠得住啊。

戰俘隊伍剛到了工地上,滿堂就頻頻對山田圭一使眼色,山田馬上心領神會地把滿堂留在身邊。

滿堂邊給山田扇扇子邊小聲問:“山田大哥,我那件事……你琢磨得咋樣啦?”

山田輕輕歎了口氣:“這件事隻能試一試,但是有一個條件,必須要把高升這渾蛋控製住。這個人好像不大正常,精神總是很亢奮,夜裏像個幽靈似的到處遊蕩,還喜歡在窗外偷聽戰俘們說話,然後立刻向渡邊彙報。我是最近一兩天才注意到他的行蹤,有這個人在,你們的計劃無法完成,我也無法幫助你們。”

“這好辦,隻要你那邊安排好,我們立刻幹掉高升!”滿堂一口應承下來。

“這是你們的事,我是佛教徒,不會建議你們殺人,這違背我的信仰。我決定行動時間初步定在後天,後天上午是比武的時間,第一軍的野藤參謀會帶五六個觀戰軍官來,渡邊已經通知我,後天中午要多準備一些酒菜,他要招待比賽的選手和觀戰的軍官們吃飯。你們要作好準備,那天的後半夜行動。”

後天?滿堂捧著茶壺的手開始哆嗦起來。比武的結果很難預料,萬一張寶旺……滿堂不敢再想下去。

“山田大哥,為啥一定要在後天夜裏行動?明天夜裏行不行?”

“恐怕不行,後天夜裏才有機會。那天下午渡邊要送野藤他們回太原,當天晚上住在第一軍司令部,第二天才返回戰俘營,所以後天夜裏正是機會。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們一共幾個人?”

“連我一共五個人……不,要是後天夜裏薛占魁還……活著,他也和我們一起走。”

“嗯,知道了,計劃是六個人,但是你們走時大概隻有四個人了,張和薛不可能活到中午。”

“不,俺不信,他們都是有功夫的人,還有可能贏呢。”

“但願如此……”山田說完就不吭聲了。

今天是戰俘營比武的日子,從早晨起天色就是陰沉沉的。八百多名中國戰俘被集中到院子裏的空場地,翻譯官高升向戰俘們宣布,今天停止出工,所有人員必須觀看比武。

一群日軍士兵在操場上搭起一個木製三層坐台,空場的四周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日本兵,他們的步槍上刺刀閃著寒光,兩條狼青軍犬不停地咆哮著,營房入口處的瞭望塔上照例架著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後麵營房的房頂上也架了四挺歪把子輕機槍,空場上的氣氛凝重而緊張。

上午10點整,營區外響起汽車鳴笛聲,野藤中佐和七八個日本軍官下了車。這些軍官有的來自第1軍,有的來自第12軍,他們都是清一色的少壯派軍官,其中軍銜最高的是一個大佐。

渡邊少佐今天的心情不錯,忙不迭地跑前跑後應酬著。為了今天的比武,渡邊整整忙乎了一個星期,因為這種比武是嚴重違犯軍紀的行為,所以在籌備時要格外謹慎,一是不能走漏風聲被軍界高層人物知道,二是必須為參加比武的兩個軍曹製造外出的理由,因為他們都在野戰部隊服役,外出時必須要取得各自部隊長官的同意。這些籌備工作都是渡邊和野藤做的,至於那些觀戰的軍官們倒是不必擔心,他們也和渡邊、野藤一樣,都是些不太守規矩的人,在某些特定的場合,軍紀對他們來說形同狗屁。

東道主渡邊少佐招呼著軍官們在看台上就座。看台前擺著一個長條凳,端坐著兩個日本軍人,這就是鬆月正雄和柳川信哲,他們在頭一天晚上就趕到了戰俘營。

張寶旺和薛占魁作為國軍“選手”坐在對麵的一個條凳上。

今天的比武由野藤中佐主持,野藤宣布,由雙方決鬥者挑選兵器。兩個日本軍曹坐著沒動,他們的步槍和刺刀是自己帶來的,已經使順了手。張寶旺和薛占魁站起來,在十來支三八式步槍和三零式刺刀間挑揀著。張寶旺仔細檢查著步槍的槍身,把刺刀裝上又卸下。他測試著刺刀柄右側有彈簧控製的刺刀駐榫,這是個不大引人注意卻又很要命的部位,控製著刺刀駐榫的彈簧如果出現不靈敏等故障,就會影響刺刀柄與刺刀座的配合,這樣一旦投入與敵人刺刀相交的戰鬥時,刺刀就有可能脫落,這絕對是件生死攸關的事。張寶旺選好了刺刀,用拇指試了試鋒刃,隨即將刺刀裝上步槍,立起身來。這時薛占魁早已選好了武器,已經端坐在長凳上。

野藤中佐開始宣布決鬥的規則和組織者的承諾。

他的話由高升翻譯給中國戰俘們:“為了體現軍人的勇氣,雙方自願進行刺殺決鬥,生死自負。本著公平的原則,本組織者以軍人的榮譽保證,無論決鬥的結果如何,雙方均不得追究獲勝一方的責任,現在決鬥開始!第一場,日方鬆月正雄軍曹出戰,中方薛占魁中士出戰。”

薛占魁站起來,拍了拍張寶旺的肩膀算是告別,張寶旺向他點了點頭,什麼也沒有說。

鬆月正雄滿臉絡腮胡子,他身高1.65米左右,五短身材,體格健壯。他作出預備出槍的姿勢,雙腿微微彎曲,作下蹲狀,手中的步槍呈45度,刺刀尖與眉心齊平,一副胸有成竹的臨戰狀態。相比之下,薛占魁持槍的姿勢卻不那麼標準,他神色平靜,手中的步槍呈水平狀挺向前方,似乎並不急於出擊。鬆月正雄的出擊很果斷,他左腿跨上一步,“呀”的一聲怪叫,一個突刺向薛占魁左胸刺來。此人果然訓練有素,他的突刺力道很猛,刺刀和胳膊、肩膀、頭部處在一條水平線上。薛占魁握槍的右手一擰腕,用槍管撥開了對方的刺刀,立刻向對方胸部順勢突刺。鬆月正雄果然是老手,他早有防備,馬上閃電般後退一步,躲開了這致命一擊……

看台上的日本軍官們鼓起掌來,中國戰俘們也大聲叫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