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身上的銀兩大半贈給老家人,囑他速速離開此地。老人流淚道:“少爺,你……”
他勉強鎮定著自己的神色:“我,先去看看父親再說……”
他於暗夜中在父親墳前長跪泣血,矢誌此仇必報。黎明的霞色卻讓他有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從此之後,鄉關何處?
他一路西行,試圖進京探知仇人及馮汀蓼的下落,卻在沿途州郡被人認出,曆盡種種驚險磨難,他終於無奈向北,一路顛沛流離,出關雁門,遁入大漠。
前塵往事,從此不能回首……卻忽然在這樣一個夜晚,盡數倒湧到麵前。腦中一片轟鳴,一張張的麵孔自眼前閃爍而過,曼殊的直爽,宜嘉的淡定,馮汀蓼的淚眼……他忽然仰天大笑,如此狂亂的夜,連自己的心情都狂亂的無以明說。深黑的夜霧橫貫在前路上,他如此匆匆往前,不過是別無他路。
笑聲忽然一頓,隱隱的馬蹄聲似乎就在前方,他倏然回神,猛抽幾鞭——前麵的馬帶了兩人,終歸是跑不太快。他漸馳漸近,直至可以看清楚前麵顛簸馬背上兩人的輪廓。邢慕川死死盯住烏維的背影,微抿著嘴,手上的長刀慢慢握緊。
那背影卻忽然回頭,怒喝一聲,猝然揚手。一柄短刀在暗夜中飛來,刺中的卻是邢慕川跨下的栗馬。那馬一聲長嘶,直立起來,猝不及防下,邢慕川被那馬直掀到地上。
四肢骨骼都是疼,他一時無法站起來。下意識地摸了摸傷口,忽然慘笑起來,這樣的夜,就是永遠躺在這裏,大約也不會有人知曉吧。
遠處漸漸有急如密鼓的馬蹄聲,一簇簇火把呼嘯而來,刺破深不見底的濃黑。眼前忽然一花,一隻火把直逼到他麵前,馬上曼殊俯身,豎眉瞪住他:“你怎麼躺在這裏?我的馬呢?”
不知名的怒氣竄上心頭,他霍然仗劍站起,冷冷地盯住麵前的眼睛:“跑了!”
曼殊皺眉,還未開口,身後一匹馬急馳過來,在他們身邊收韁:“人呢?往哪裏跑了?”
邢慕川抬眼,不用多言,他亦能感覺出欒提宣身上隱約的王者威嚴。他稍一喘氣:“給我一匹馬,我帶你們去追。”
曼殊晃了晃手中的火把,照住邢慕川慘白的麵色:“咦,你好象傷得不輕……”
邢慕川狠盯曼殊一眼,忽然仰頭一笑:“你安心!我不會死!”
欒提宣皺眉,打量邢慕川片刻:“你不是我們的人……看清楚他們往哪裏跑了嗎?”
邢慕川迎住欒提宣審視的目光:“他們繞過那個小丘,向西去了。”
“向西?”欒提宣和曼殊對望一眼:“你沒看錯?向西是王庭,他怎麼可能重返險地?”
邢慕川哼了一聲:“信不信由你們了,他們先是向南,跑了片刻後忽然又兜頭回來的。”
欒提宣皺起眉頭,沉吟片刻,忽然醒悟過來:“那穆丹!”
氈門一挑,夜風長嘯入帳,將背門而坐的女子身上猩紅的披鬥直吹而起,飄搖如旌旗漫卷。鏡前女子恍若未覺,慢條斯理地編結著濃密的發辮,嘴上輕輕哼著悠長的歌謠。一身血汙的烏維被帳中熱氣一熏,忽然有刹那間的暈眩。喘了口氣,他急喚:“那穆丹,快跟我走!”
那穆丹徐徐轉過頭來,臉上明妝儼然,手中尤在慢慢編結辮尾最後一顆銀鈴:“焉支山上的顏料,果然不錯……”
她的臉上異乎尋常地平靜,隻是一雙眼睛仍然如沉冰埋雪。烏維被她的神色一赫,忽然口吃起來:“你,你已經聽說了吧,今夜單於故世,王庭亂起,……我的人已經被他們殺盡,我回來專門為了接你走……快,我們,我們快點離開這裏。”
那穆丹神色不變,慢慢把編結好的最後一根發辮攏到腦後:“走?去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