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蟻(1 / 2)

當帝都甲午日那片驚心動魄的晚霞於不動聲色中斂盡血色的同時,數千裏之外的西域,樓蘭王庭中的歡歌宴飲在微嵐四起的暮色中正漸至濃時。

夜星微露,新月初懸。一隊頭頂粉繪兩耳細頸酒罐的窈窕舞娘,從婆娑的胡楊數影下翩然旋至飲宴中庭。鼓點時急時舒,舞者曼妙的身形緊合鼓聲,靈動婀娜,頭上的酒罐卻是紋絲不動。

鼓聲一歇,眾舞者翩然向四方蝶散,頓足為拍,繞中團團而轉,足上銀鈴叮當有聲。正中的舞娘身隨鈴動,曼妙的身姿忽然有了蛇的妖嬈。她弓足,屈膝,下腰,一節節向地上仰去,直至手足雙雙支地,彎出虹的弧度,而她頭頂的酒罐已漸次由額至胸,最終在纖細的小腹上穩穩停住。馥鬱的香氣在庭中幽幽漫開。舞娘腕足處累絲紗衣垂拂在地上,如一朵金色的罌粟花,綻出勾魂的麗色。

卻沒有意想中驚豔的讚歎呼喝,客席上是前所未有的安靜——領舞的舞娘阿曼終於忍不住好奇,於倒仰中悄悄移目,卻驀然睜大了雙眼——尊貴的客席上,赫然端坐的,居然是一位盛裝女子!

樓蘭王一拍手,靜凝的眾舞者倏忽生動起來,甜笑著捧起頭上酒罐,上前為陪賓一一斟酒。領舞的阿曼亦小心攜起腹上酒罐,恭身上前,為主客座上安然微笑的盛裝麗人,徐徐斟出一盞碧色澄液。

樓蘭王妃見女客眼望杯盞,隻是沉吟,不禁微有得色:“夫人可識得這是什麼?”

女客微微一笑,麗色動人:“這想必是西域名產葡萄製成的佳釀。酒呈綠色,應是馬乳葡萄所製。”

樓蘭王大笑:“好眼力!好眼力!夫人果然是見多識廣,名不虛傳!”

女客莞爾,淺啜一口,讚道:“芳香酷烈,味兼醍醐,果然好酒!隻是……我聽聞,這葡萄酒產於大宛,大宛王向來視若珍奇,隻肯款客,決少饋人。卻不知王這裏卻能獨得青眼,獲贈良多?”

樓蘭王笑道:“大宛王一向小氣,怎麼肯獨獨送我?這酒,還是一個……哦,商人,從大宛帶來的葡萄枝,種了兩年,剛剛才釀出這酒來。夫人也曾去過大宛,嚐嚐我這酒,比他們的如何?”

女客失笑:“原來這樣。這酒味正香醇,完全不亞於大宛宮廷的佳釀。看來那位商人,該是連葡萄酒的釀製之法,都一並‘學’來了吧。”

樓蘭王哈哈大笑。王妃岔開話題,臉上有欽慕之色:“早聽說匈奴的右將軍夫人是女中奇流,這些年持節出使四方,名動各國。如今一見,原來是如此麗人,又這麼年輕,真是讓人驚佩!”

“王妃太過獎了。”女客神色溫婉,笑容極是親和:“不過是前些年,我隨夫君出使各國幾次,後來家夫政事繁忙,多蒙單於和閼氏看重,說我已略微知曉各國風物人情,所以委此重任……我才識疏淺,倒讓王妃見笑了。”

樓蘭王滿斟一杯:“馮夫人不用過謙。夫人聰慧識禮,沉著能言,才名赫赫遠播諸國。我聽說,就是前年,月氏因王女在匈奴不甚得寵,心懷不滿,欲起齷齪,全靠了夫人斡旋其間,憑著不亞於男子的勇敢氣度和才識,生生說服了月氏王,終使兩國化幹戈為玉帛……來來來,我再敬夫人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