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使節右將軍夫人馮汀蓼在樓蘭盤桓三天,即欲告辭。樓蘭王設宴餞行。阿曼帶著一眾舞娘斟酒添肴,在席中侍奉,烏沉的眸子時而偷望馮汀蓼一眼,憂色重重。
幾巡酒畢,樓蘭王使個顏色,一侍女膝行近座,畢恭畢敬呈上一張鑲金的羊皮。
樓蘭王將其遞給馮汀蓼:“這禮單上的區區薄禮,是奉給單於和閼氏的一點心意。”頓了一頓,手一指眾舞娘,笑道:“這些人本來是為使節大人準備的,隻是沒想到來的是馮夫人……不過若是夫人不嫌她們粗笨,一樣可以帶回去做個丫頭使喚。”
正在斟酒的阿曼手一抖,酒液濺出,桌上袖間濕了一片。她慌亂地伸手去擦。馮汀蓼微笑著望她一眼,抬頭對樓蘭王道:“這些人我帶回去也沒有什麼用處,沒必要讓她們和親人分離……不過,若是王肯慷慨割愛,我倒真要向王要一個人帶回去。”
“哦?”樓蘭王杯盞一停:“什麼人讓夫人這麼垂青?”放下酒杯,帶著三分醉意笑道:“我這裏的人,隨夫人挑選,無有不可!”
“那就先謝謝王的慷慨了。”馮汀蓼微笑著舉起手中杯盞:“我極愛這葡萄美酒,想向王討要那個會釀酒的‘商人’,可好?”淡淡掃一眼手中禮單,放下:“隻要那一個人就夠了,這些財物,一概都可免了。”
樓蘭王睜大眼睛,盯了馮汀蓼半晌,仰頭將手中酒一飲而盡:“就依夫人!”
沒有人看到,阿曼剛剛有了血色的臉,又在瞬間煞白。
車隊一轉,樓蘭王庭漸漸隱入蔥鬱的胡楊林後。馮汀蓼挑起車簾,大笑:“大人若不更裝,公主真要以為我帶了個樓蘭人回去了。”
車側一騎趨近右轅,馬上人一把扯去樓蘭頭巾,虯髯密密的臉上滿是笑意:“幸虧啊幸虧,這次能遇到馮姑娘來樓蘭。”
馮汀蓼笑吟吟望住他:“大人可是我用樓蘭一年的賦稅換來的,就這麼兩手空空地跟我回去?——咦,懷中鼓鼓的是什麼寶貝?”
馬上人——鄭濂大笑:“馮姑娘,河邊匆匆一晤,不及多言——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善謔了?”一探手,從懷中取出個酒壺:“走得真是匆忙,隻來得及帶了壺葡萄酒。”
馮汀蓼失笑:“行李都不要了,還不忘帶酒。這麼貪杯,喝光了這壺,哪裏找這酒去?”
鄭濂嘿嘿一笑,一揚右手:“誰說我兩手空空?”
“葡萄枝?”
鄭濂得意:“如此美酒,豈能舍本?可惜啊可惜,還有我當年從西域他國帶回的胡瓜胡豆,都來不及拿了。”
“大人馬鞍邊上的長杆是何物?”
鄭濂忽然斂去笑意,摘了那杆,遞給馮汀蓼。光潤的長杆早已失了本來的顏色,馮汀蓼還是一下認出了它:“節杖?”
“是。”鄭濂撫一下光禿禿的杖頂:“這上麵的旄羽,都已經落光了。”
有瞬間的沉默,時光之水在心中汩汩流過,兩人的眼中都有了雲煙。
“備馬。”馮汀蓼轉頭吩咐:“我和鄭大人並鞍敘話。”
車馬甫停,路邊忽然奔出一個人影,直衝到鄭濂馬前,伸手挽住韁繩:“你,你就這樣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