爍華(2 / 3)

遠處的草原忽然爆發出一陣歡呼,四麵八方的人似乎都在喊著一個音節。阿濟格駐馬,望草原深處看了片刻,忽然大叫一聲,緊抽幾下那匹剛剛馴服的野馬,直朝山下衝來。

林邊的幾個牧羊女子轉目西南,驀然也揚手歡呼起來。此起彼伏的呼聲重複著同樣的音節:“閼氏!!”

“閼氏!!”

一匹雪白駿馬,風一樣卷過草海,劈開一道碧綠的波線。明黃的緊身騎服將馬上人的身姿勾勒的分外矯健窈窕。隔了裏許,仍能覺出她臉上明煦的笑意。她向四方揮手,坐下白馬卻是一刻不停,轉眼已奔至眼前。

白馬躍入溪流,濺起一天水花,陽光下幻出滿天的七彩虹色。馬上人鬢邊發角皆掛晶瑩,五彩的霓色如流光般從她發間滾落。

鄭濂下馬,正午的仲春的陽光,金燦耀眼,他的眼睛忽然濕潤起來。

白馬馳近他身邊,輕快地兜轉頭,。不等停穩馬上人已從鞍上躍下,穩穩地扶住欲要下拜的他:“鄭大人!”

——她的笑明麗燦爛,容色風采尤勝當年。少女時清淡神情盡去,雙眸奕奕,顧盼間溫朗從容。她望他,喜色不盡:“鄭大人,老天佑你,讓我們重又見麵!”

鄭濂忽然哽咽:“公主……”

天是透亮的澄藍,大團的雲絮仿佛觸手可摘。四麵是綠的海。三五成群的年輕男女在唱歌。遠遠近近的人們遙遙地朝著宜嘉歡呼行禮:“閼氏!!”宜嘉微笑,向四麵揮手示意。

煦陽正暖,草碧春深。

幾度異域的春秋迭度,多少物事的流年暗轉。那麼多的話哽在心頭,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公主這些年,已經完全習慣了草原上的生活?連衣服都換了胡服?”

宜嘉微笑:“草原騎馬,胡服方便一些。漢衣繒絮精致單薄,草中荊棘一劃就碎裂,多有不便。”

“這些年,朝中還來人嗎?”

“年年都來。這些年邊境安和,朝廷年年厚贈財物。如今王庭西遷,漢使從上郡出關到這裏,也還方便。”

鄭濂舒了一口氣:“兩國罷兵息戰,黎民蒼生之大福。皇上和太後,一定會倍加感念公主的賢德。”

宜嘉沉默許久,別開頭去:“我父王,前年已經故去了。”

“什麼?”手中的馬鞭落地:“王爺……”

“說是病故。”宜嘉轉過頭來,下唇一道血紅:“大人當年勸我忍辱負重,我最終卻連自己的家人都無法保全。”

“怎會……如此……”

白馬忽然放蹄狂奔,如一隻白羽呼嘯著劈開碧浪,踏碎一地芬芳。風聲過耳,流雲亂度,許久許久,她終於勒馬,眼中有雲的影子。

“我父王病故的隱情,朝中上下,都視為隱密,更不許傳告邊塞。”她哀傷地笑笑:“可是他們忽略了一點——那年的漢使,是陳晉陳大人——親身經曆了匈奴更王之變的患難人。”

風停雲駐。草原悠遠靜默,蒼茫一片。

“公主……”

宜嘉冷冷地笑:“我不是公主!從來不是!——知道這些消息,我違背自己的誓言,痛哭三日。還好那時,單於因要處理部族紛爭,不在王庭。”

閉了閉眼,那時的情景如在昨日——彼時阿濟格的爺爺重病,自己剛有幼子,遂叫阿濟格把爺爺背到自己帳邊診治施藥……浩蕩的漢使節隊伍正於此刻來到王庭,自己滿心喜悅,等盼著久違的家書。陳晉指揮手下奉上源源不斷的雲衣緞錦,酒器珍玩,卻看不到家中的隻言片語。自己再三追問,陳晉隻是吞吞吐吐,最終他跪下……滿盒的金珠玉飾被自己摔的粉碎,眼中流不出淚來,盈的該是血。阿濟格放下抱在懷中的幼兒,霍然拔刀。幼兒被駭住,大哭起來……四麵八方的人們紛紛奔來,聚攏在帳邊,緊張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