爍華(3 / 3)

那樣的靜寂中,奄奄一息的老人眼中滿是惶惑,緊緊攥住他唯一的孫子的手:“是不是,又要開仗了?”

幼子蹣跚著撲向自己:“阿娘……”

天闊雲垂,四麵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而自己,隻想能到避開人處,放聲大哭一場。

…………

“單於?‘還好不在王庭?’”

“若單於知道這些詳情,”她聲音低沉:“以他對我之心,隻怕即刻就要出兵……”她的眼中有無限哀傷:“可我,又怎能忍心……坐視邊境幹戈再起,生靈塗炭?”

鄭濂忽然哽咽:“公主……仁心……”

她傷感地笑:“不要叫我公主,我現在,是匈奴草原上的閼氏。”

她的語聲平淡如水,鄭濂卻隻覺得胸臆中酸楚無限,悲從中來,忍不住愴然淚下。

“當年朝廷合議和親,我,我當時居然以為……”

“大人請勿自責。”良久良久,宜嘉回過頭來,神色漸漸平靜:“大人當年勸我的話,我全記在心上——經曆了這些事,這些年,我也想清楚了許多——人世飄萍,浮沉不由自主,我們能做的,不過是順勢而為……我對朝廷,雖然痛銜深恨,可無論如何,也不能因我一人的仇怨,讓邊境子民重陷水火……我……”她咬咬下唇:“父王若在天有靈,也當能體會我的心思。”

她長長歎了口氣:“這些念頭折磨了我許久……我也因此,失了第二個孩子。”

“公主……前事種種,臣愧疚極深……隻想知道,如今還能為公主做些什麼?……以贖前罪。”

宜嘉搖頭,放馬奔馳,風吹草低,天上流雲飛度。她回手摘下弓箭,向天連射。鄭濂拍馬趕上:“一別數載,不知公主的騎射都如此精熟了。”

“鄭大人是想考校我的騎射功夫嗎?”宜嘉馬不停步,遙遙瞄住不遠草叢中的一個黑點,引弓欲射。馬向前跑,她的弓忽然垂下:“春天百獸繁衍生息,或許是母獸,還是不傷生了。”

話音剛落,斜刺一隻黑羽,“噗”地正中草中黑點。那獸滾了幾滾,從草叢中滾落出來,果然是一隻懷有幼崽的母黃羊。

一匹棕馬疾衝過來,馬上人並不收韁,輕輕一斜身,伏鞍從地上直拎起中箭黃羊,眼角一抬,盯了宜嘉和鄭濂一眼,揚長而去。

一片薄雲飄來,陽光收住了燦爛的羽翼。

“那是……”

“烏維的兒子,烏師盧。”

“烏維的兒子?!”

“當年鬱成王以命保他,還有左穀蠡王並其他一些王公貴族也紛紛說情。單於新立,不能亂了人心……也看他不過是個孩童……這些年,是鬱成王親自撫養他成人。”

“可是,這孩子的眼裏……”

宜嘉歎氣,沉思良久,收弓回頭:“鄭大人,我還真有一事相求。”

鄭濂拱手:“公主但請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一陣笑聲,打斷了宜嘉要說的話。一個小小孩童騎在羊背上,老遠朝著這邊歡笑:“阿娘!”小手輕拍羊背:“轉左,轉左,迎住我阿娘。”

宜嘉飛馬奔去,孩子從羊背上跳下,撲到她懷裏:“阿娘!阿娘!你走開這麼久,去接誰啦?”

宜嘉俯身把孩子抱起,滿臉溫柔:“知牙師,阿娘給你接來個師傅。從今天起,讓師傅教你學書識字,好不好?”她轉過頭,望住鄭濂:“鄭大人,我知道你在中原,已無至親高堂……草原如今雖然平靜,其實風雲在暗,頗有隱憂……可不可以留下來,幫我教導這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