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殤(1 / 2)

“後來呢?”

“後來……”鄭濂望望對麵黯然的眼睛,幾乎失去了說下去的勇氣:“後來公主又生了兩個孩子,幼年亡故……”

……草原的風在腦海中浩浩而來,奔騰如無垠漠上競蹄時的萬馬——春天草木茁芽時沁人的芬芳;夏日裏的暴雨,雨後跨越天穹的壯美彩虹和烈烈陽光;秋風起,牛羊歸野,遍地金黃;隆冬呼嘯的暴風雪,壓垮帳篷,凍傷人畜,天穹下時有焦灼的痛號……

草綠草黃,四季輪回來去。馮汀蓼有了一兒一女……知牙師漸漸長大,十歲已成為草原上知名的小小神射手……歲月來去,無聲無息,隻有從日漸成長的孩子們的身上,才能看出時光流淌的痕跡。

知牙師的身上不僅流淌著父親勇猛剽悍的血液,也同時繼承了母親聰穎沉著的性格。他師從鄭濂識字,同讀的還有馮汀蓼的一兒一女。宜嘉和馮汀蓼有時會來帳中督學,捧一些精巧的點心作為鼓勵。在那些帳外呼號著風雪的冬日,這樣的時刻是孩子們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他們爭搶著母親們難得一做的美味宮點,再好奇地飲一口師傅用精致的細瓷悠悠泡出的江南綠茶,那些伴著嫋嫋茶煙娓娓道來的中原的故事,如江南煙雨般,時常朦朧了草原上鷹一樣明亮的眼睛。

鬱成王漸漸老去,鄭濂有時會去探望他。他們在一起飲酒。微酣的時候,鬱成王會吹一隻曲子,慷慨豪邁,卻又有著說不出的蒼涼。鄭濂默然——這曲調於他來說是如此的耳熟——時常在晚霞焚盡的黃昏,風中有這樣的曲調悠悠而起——暮色將起,夕陽下芳草連天,高崗上獨自撫笛的身影,南向而立,在風中衣裾翩然。

她快活嗎?鄭濂不知道——她是單於最寵愛的女人,是草原上萬人擁戴的高貴的閼氏。他當年對她說的那些話——垠垠大漠,盡為子民——於她都成為生活中的事實。可是,聽孩子們讀詩經時她神色中不經意的悵然,眾人談笑正濃時她眉間瞬時的恍惚,與此時這夕陽下衣裾臨風的孑然身影點點疊合,落入鄭濂的眼中,如一隻冰涼的手,在驟然間拂過他的心頭。

他忽然迷惑——當年他的主張和堅持,究竟是對是錯?

他不能再想下去,縱馬馳入草原。黃昏的草原牛羊歸欄,遍地炊煙,孩子們在帳外騎羊嬉戲,姑娘們開始精心編結長長的發辨,一位老者感慨地擦拭著長刀上的鏽痕,喃喃道:“很久沒有打仗了……”

他回首,那高崗上孤獨的身影,被夕陽鍍上一道金邊。

……耳邊笛聲戛然而止,身邊的鬱成王舉起酒杯,眼中亦有無限黯然。

…………

金鍾玉罄的轟響從深遠的宮闕中鏗鏘傳來。施煥一楞:“皇上這麼快就回宮了?——隨我來。”

殿宇樓台依舊,飛簷鬥角蔽日連雲。鄭濂隨著施煥沿高長的青玉石階拾級而上,驀然有一瞬時的恍惚——那年夏天從這裏辭國,走了十年,生命的足跡走成一個圓。塞外的風霜,忽然間都如雲煙。

隻是,人麵非昨,丹墀上年輕的天子,有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單於死了?”剛從上林匆匆趕回的天子麵孔微紅,一擊案幾:“這麼大的事?朕怎麼一直沒有聽說?邊境的人,都是幹什麼的?!”

“皇上,”鄭濂跪下:“此事事關重大,在臣離開匈奴之日尚是絕密,匈奴本境除少數王公外亦無人知曉。邊塞將士是在臣過境時才被知會此事……”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公主星夜遣臣南歸,正為了書呈此事,密報天子。”

“皇兄,你看這事怎麼辦?”天子匆匆掃一眼羊皮,隨手遞給施煥。施煥雙手微抖,慢慢展開那卷書信。

羊皮上的字跡暗紅,他驚得跳了一下,抬眼望望鄭濂。鄭濂低下頭:“公主親筆,血書……”

……

知道單於暴亡的消息時,鄭濂正在鬱成王處。這年夏天草原大旱,傍晚時仍是熱風滾滾。兩人在高坡上飲酒。鬱成王先前幾天有些中暑的症狀,此時半酣,不禁有幾分傷感:“這般年紀,夜夜夢裏,都是故鄉的情景……”

鄭濂無語。陪著他飲盡杯中殘酒。鬱成王起身舞劍而歌:“徑萬裏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滅兮名已隕。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

急促的馬蹄聲敲醒了兩人的傷感,直衝到坡上的竟是阿濟格:“閼氏請王爺並鄭大人,立刻回王庭。”他喘一口氣,下馬,低下了頭:“單於亡故。”

“什麼?!”手中的酒杯乒乓落地,摔的粉碎,兩人霍然站起,雙雙色變:“單於亡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