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可笑”之外,章學誠這個也算等而上之的人又自擬了四條“日講官講章,鴻臚寺排場,兩衙門關防,大理寺法堂。”看來這名不副實的事海了去,並非一時一地,也並非一單位一部門的私事,而是一種極為普遍的社會現象。拿著國家的俸祿,花著納稅人的錢,卻沒做成一件像樣的事,非但沒做成,往往還把事情做得適得其反。就算是適得其反了,誰能怎麼樣?不能怎麼樣,於是就有了這些長長短短的惡搞語言。
其實如果仔細品讀你就會發現,無論是《萬曆野獲編》還是《郎潛紀聞初筆》、《乙卯劄記》,它們都是王朝中後期的作品,各人所記之事也大抵是各人當下生活的現實。那麼為什麼在王朝建立之初,罕有這樣的現象呢?大抵開創之初,國家和社會都有一種向上的朝氣,人人都奮發圖強,待到王朝運轉正式進入某種軌道,後世之人因循守舊,於是官場沉暮,一千年前,大政治家王安石就在他那篇著名的《答司馬諫議書》中說,當時的為官者“人習於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國事、同俗自媚於眾為善”。各級官員按資排輩,做事者少,請托者多,應酬日多,諸事荒廢,國家也就無可避免地走向萎靡和消亡。代複一代,朝複一朝,明朝如此,清朝如此,就離我們最近的中華民國亦複如此。
民國何德剛在他的《話夢集》中,記載了與上文並無多大區別的四條“翰林院文章,鑾輿衛刀槍,太醫院藥方,騾馬市皮箱”的俗諺,可見這樣的事向來是一脈相承,流傳有序。那我們現在生活的時代有沒有?有?或許沒有!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報應和法製
中國人出了名的好談因果,除了過過嘴癮,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有人說,中國古代的俗文學隻有兩種題材——俠義和公案。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不信你到網上去一覽,《七俠五義》、《三俠五義》、《小五義》、《彭公案》、《施公案》、《龍圖公案》。一麵是超越於法製之外快意恩仇的俠客,一麵是頂住壓力秉公辦案的清官。看上去似乎二者沒有多大關聯,而實際上這些文學作品都貫穿著同一個主題——因果報應。
小說中的因果報應故事常常說的是某個有權有勢的鄉紳,為富不仁,強搶民女。人家不從,鄉紳就派豺狼般的手下把民女的家人一通亂打,結果老漢被打得頭破血流,上了年紀弄壞了身子骨不說還被打爆了一隻眼睛。到這裏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幾年以後,多年沒有生育的鄉紳燒香拜佛,日盼夜盼終於盼來了個兒子,可當兒子生下來一看,壞了!居然少一隻眼睛。
當然這是小說家言,當不得真,但既然有人願意排著長隊買來看就說明有市場,而市場是不會騙人的。以前人們常說,書籍是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糧。既然是糧食,那就不管是香噴噴的大米飯還是難以下咽的高粱糊糊,吞下去了隻有一個目的——充饑。
幾千年的封建社會,不但普通老百姓看不到光明,就連一般的讀書人也很難認為自己就是既得利益者。
大把大把扔信的名士魏晉南北朝有個名士叫殷羨,字洪喬,做過長沙縣令,後來升調到了豫章(大約在今江西南昌一帶)。赴任之前,很多朋友跑來相送,一番客套話之後托他順便給遠在豫章的親友帶封信。某個人這麼一順便倒是不打緊,關鍵是幾百個人都這麼一順,殷洪喬的任務就重了,幾百封信,好幾十斤,看著不算沉,但真往肩上這麼一扛,也挺壓肩的。更何況,殷洪喬自詡為名士,這捎書帶信的事哪是他幹的,不過這話他沒說出來。
當著眾人的麵殷洪喬很熱情地一一答應了。結果赴任的船剛到南京,殷洪喬就把人家當初托給他的信一封一封取出來扔到了江中,然後跪在地上念念有詞道:“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我殷洪喬不是郵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