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倌子很擔心二伢子和二當家一行,他們走了七八個月,竟一個人都沒回來,也沒消息,派去打聽的人被擋在株洲之南,說再往北看全是一片焦土,烈焰燒得半個天都是黑的,南邊擠滿了逃難的人,冰雨裏屍首狼藉。老百姓都說****頂不住了,鬼子的飛機大炮太厲害,上去一支部隊就打爛了,每天隻能把戰場燒得鍋底一樣黑來迷糊鬼子飛機。
老旦也頗為擔憂,長沙一戰如果落敗,整個湖南可就完了,黃家衝縱在山裏,早晚也是被鬼子剿滅的命。鬥方山逃出來的他知道鬼子的厲害。黃老倌子亦深以為然,讓他悄悄地提高匪兵的訓練強度,大量購買黑市上的武器彈藥,儲備能帶著走的幹製肉食,定製能在山上跑的鐵輪子馬車,儲備夜裏行軍使用的鬆油和火把。老旦一一照辦,為了讓老漢心裏踏實,他建議讓陳玉茗和梁七到長沙那邊再去一趟,定能打聽回可靠的消息,問到黃家衝人的音訊。
“行,配好馬,讓他們明天就走。”黃老倌子拍了下腿,又和他說,“走,去看看神婆子,別看這老娘們兒神叨叨的,很多事兒她都說得準。”
一進門臭氣熏天,聽聞這神婆吃喝拉撒全在一間屋裏。床上躺著一隻巨大的長毛老狗,據說已經三十多歲了,牙都掉光了,隻能吃些稀的。老狗見了老倌子,耷拉著舌頭晃了晃頭,望著廚房嗚嗚哼著。屋裏熏得黑漆漆的,破爛的火盆已沒了炭。廚房裏的神婆叮叮咣咣,說了聲:“來啦?”就端出一個盤子,托著個錫做的酒壺和兩個不搭調的瓷茶杯,“知道你們要來,上月便調了這酒,剛才熱的,通筋活血,健骨培根,喝了之後三天不軟。”
一陣子沒見,神婆的兩個太陽穴鼓出栗子大的包,眼睛變作兔子般紅。二人吃了一驚,忙問緣由。神婆往凳子上一盤腿兒,說兩個犄角似的包不痛不癢,眼睛恐是吃了馬蜂的毒竄了火。她在用馬蜂毒、何首烏、紅杆菜和天麻配著一種藥,吃下去刀砍不痛。老旦驚訝,說這不是麻藥麼?神婆搖頭,說你那是暫時的麻藥,這個可是吃後三天才去藥效,你們打仗用得上。
老旦一驚,和黃老倌子麵麵相覷。“莫非,這一仗躲不過去了?”黃老倌子道。
“想躲自然能躲,但是你不想躲呢?”神婆抽著水煙袋,一隻手搓著腳上的泥巴。老旦又看了眼黃老倌子,老漢陰陰地看著神婆,端起了她倒的酒。
“二當家他們走了半年多,沒有消息。”
“他還好,我聽得見。”神婆閉著眼說,“但好多人死了,去的一半人死了。”
“長沙這一仗會贏麼?”黃老倌子湊近了她。
“輸贏不重要,和你還沒關係。”神婆眼抬起來看著老旦,“和他有關係。”
老旦一愣,被她看出了毛。還沒等他問話,神婆又扭臉兒對黃老倌子說:“他帶著棒槌來,騎著棒槌走,玉蘭的心係在他的棒槌上,黃家衝也就要跟著走,快了,快了,老倌子,二當家的就要回來了。”
“他們啥時候回來?”老旦忙問。
“這就回來了。”神婆眼也不抬,“喝了這酒,武夫百毒不侵。”
黃老倌子拿起酒喝了,老旦也喝了。這酒腥臭熱辣,一溜火線走下肝腸,老旦頓覺目眩神遊,心跳加速,拿杯的手都抖起來。
“酒隻有這一壺,剛夠你們倆喝,女人喝沒用,再來一杯。”神婆說罷又倒上了,這兩杯便是一斤的量。黃老倌子二話不說喝了,老旦自不敢怯,咬牙灌了進去。這一杯再下去,熱汗湧出毛孔,鼻息嗅到奇異的花香,眼前像點了熊膽,陡然晶亮起來,再看端杯的手,已經穩如老樹的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