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官司(3)(2 / 3)

“心培,衙門上下都是我們的人,說到打官司,你我不是輕車熟路麼?”

“對呀,‘錢官司,紙道場’,看他鍾老板拿得出好多銀子去塞那些狗屁眼!”

張茂萱仿佛看見大堂上如狼似虎的衙役,一齊舉起“殺威棒”,將那鍾老板打得連聲求饒。於是,這年二月下旬——即苗族義軍與黃號軍攻占貴築縣紮佐巡檢,威脅貴陽的時候,鍾老板被張茂萱告上了公堂。

眼睛高度近視的貴築知縣洪承炬,年紀已有六十開外。不知何故,他身上那套官袍總是皺巴巴的,時常散發著一股餿臭的氣息。

一副歪斜的、破舊不堪的老花鏡,懸吊吊地分架於鼻梁兩邊。進出衙門間,洪承炬愛佝僂著身子、低垂著腦袋,雙手則不停地四處摸索。正如他那委瑣的外表一樣,洪承炬向來不善鑽營,拙於官場上下的各種應酬。因此,這老頭盡管已年近古稀,卻還是個小小的七品知縣。

不過,在辦案方麵,洪承炬卻有著非常紮實的功力。例如張茂萱這個案子,他隻是將那狀子粗略地瞟了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破綻。

“張先生真會取笑。這樁案件,本官不好定奪啊!”洪承炬說著,雙手把狀子遞還給了張茂萱。張茂萱的眼神中間,立刻流露出幾分壓抑不住的失落感。

他拿著狀子,歪著腦袋冷冷發問道:“洪大老爺,這有哪樣不好定奪的呢?”

老頭字斟句酌道:“張先生從幕多年,想必對大清律例十分熟悉,對涉及各類案件的條條款款更是了然於胸。今日,在張先生麵前,本官哪敢班門弄斧貽笑大方?”

張茂萱很不高興:“那些事情,在下一概不清楚。我今天來衙門,是專門向你們官家老爺討取公道的。坐堂審案,這可是你洪大老爺的本務!”說到這裏,他見洪承炬沒有應答,便緩緩搖頭道,“哪樣叫大清律例,哪樣叫條條款款。我不懂!”

“真的不懂?”

“真的不懂!”

老頭微笑道:“張先生從幕多年,怎會不熟悉律例?依照大清律例,凡爭執金額在銀子一千兩以上的案件,當事人若要起訴,小小縣衙是無權受理的。這份狀子,張先生宜直接向知府衙門投遞。”

“不行,這樁案件,你得親自給我辦理。”張茂萱態度很堅決。

老頭眉頭一皺,不高興了:“張先生,大清律例中的條條款款,本官已作詳細解釋。請足下設身處地,不要為難本官為好!”

張茂萱賠笑道:“多文老爺剛由黎平府調任不久,貴陽的事體,他未必熟悉。”

“嗨,你既是到了衙門,便是專一討取公道的。至於此案,他知府老爺怎麼審理,好不好審理,那是他的本務。你用不著操心。”

洪承炬將就張茂萱剛才說過的話,借用過來狠狠地杵了他!張茂萱不好發作,隻得賠笑道:“洪大老爺,我的洪大老爺!你既是親民之官,又丁丁當當地拿了國家那麼多俸祿,還是應該體恤一下我們百姓的疾苦嘛!”邊說邊朝洪承炬眨動著眼睛。

洪承炬故作不知,溫和地給張茂萱下起了逐客令:“張先生,近日戰事催逼,長毛急攻青岩堡。這幾天,在下正為貴陽營籌集軍糧。

本官無暇奉陪,你就在簽押房裏多坐一會兒吧。”

見洪承炬想溜,張茂萱心裏就著急起來。

“洪老爺,你好不開竅!”張茂萱一邊擠眉眨眼,一邊輕言細語道,“洪老爺,我的青天大老爺,等斷了這場官司,張某大大方方分它一半的銀子給你!”誰知那老頭卻說:“哪怕你全部給我,在下也無能為力啊!張先生,在下覺得,你趕緊去知府衙門投遞狀子較為妥當。”張茂萱傻眼了。

但是,他卻在心裏暗暗賭氣:“好,你叫老子找多文,老子就去知府衙門找他!”

這樁官司,張茂萱之所以強行向貴築縣起訴,是經過他和冷超儒周密策劃過的。上年去黎平送信,張茂萱與時任黎平知府的多文,曾有一麵之交,多文來貴陽後,張茂萱曾攜帶厚禮,數次上門拜訪過他。

依照大清律例,刑事案件執行三審終審製,民事案件則是兩審終審製。此案若由貴築縣負責一審。那麼,即使張茂萱不能確保一審得利,憑借自己與多文的交情,他相信在終審也能輕易勝訴。反之,如果由貴陽府負責一審,即使一審勝訴,倘若鍾老板上訴至按察使司衙門,那麼事情就要複雜得多——因為,主管全省司法事務的貴州按察使龔自宏,曆來就看不慣張茂萱、冷超儒,官司打到他那裏,勝訴的機會是非常有限的。況且,張茂萱起訴鍾老板的理由、證據都不是很充分。這一點,他和冷超儒心裏有數。眼下,既然洪知縣非得死搬教條依法辦事,那麼,這樁官司,定是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