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掉了!”戴鹿芝剛跨越大殿的門坎,就聽得殿內一聲尖叫。
他下意識地伸出兩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但突然想起除了身上穿的,自己此時已別無他物!
“鑰匙掉了!”
殿內又是一聲尖叫。
戴鹿芝尋著那叫聲望去,發現大殿房梁上,吊掛著一架碩大的鳥籠,裏麵關押著幾隻八哥。它們見來了生人,便在那籠子裏不安地上躥下跳,連聲尖叫“鑰匙掉了!”
對這裏的一切,戴鹿芝都反感之至,不以為然。甚至連那幾隻八哥他都極度厭惡。因此,一進大殿,戴鹿芝就繃緊麵孔,對何德勝及其手下冷眼相視。
戴鹿芝:“堂上那位,你叫何德勝嗎?”
何德勝故意不說話。他沉吟片刻,才矜持地反問戴鹿芝:“你說呢?”
戴鹿芝:“我乃開州知州戴鹿芝。”
何德勝:“在轎頂山,你無須炫耀自己的官銜。本王知道你是戴鹿芝!”
戴鹿芝:“娘西屁的……何德勝,你真他媽的目中無人混賬透頂!今日本官到來,你居然膽敢高坐堂上,並且直呼名諱挑釁本官。
我看,這分明是你匪性不改!”
何德勝嘿嘿冷笑:“戴鹿芝,你真是名副其實的書呆子——知州?知個卵子!就憑你這雞巴官銜,擺哪樣卵的臭架子?哼,在其他地方,你這知州老爺的官銜,也許還能唬一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但是,在轎頂山,你這官銜算個屌東西?莫說你是個小小的知州,就是鹹豐帝到了這裏,老子一樣拿大糞灌他!”
說罷,何德勝與自己的將領們交換了一下得意的眼神。旋即與大家一起“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戴鹿芝:“笑什麼笑?難道你何德勝占了上風嗎?蟲是蟲,草是草,別以為蟲子爬在草尖上,自己就成了青草!告訴你——不會的。
永遠都不會!雖然我戴鹿芝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知州。但是,畢竟玉、石有別!爾等在我跟前,終究是一介草寇。”
何德勝說:“印江、郎岱、修文乃至開州的老百姓,都把你稱做清官。以前,我一聽說你戴鹿芝沾了‘清官’二字,就以為你不吃飯不屙屎不搞女人不放屁。嗨,想不到今天,你給老子開口就罵人!
看來,你戴商山讀的所謂‘聖賢’之書,全塞進牛屁眼兒啦……”
戴鹿芝:“何德勝,我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
何德勝冷笑:“日你的媽喲,戴鹿芝——你真是狗坐筲箕不識抬舉!我何德勝是敬慕你的官聲、人品。才對你以禮相待。你若再不知趣,肆意糟蹋、謾罵本王,老子現在別說放話,就是打個屁都能嗆你個半死!”
說到這裏,何德勝嘴裏“哼哼哼”地發出一串冷笑。
戴鹿芝同樣以冷笑回應:“既已投送賊營,本官還會顧惜這六尺身軀麼?”
何德勝略作思索之後,突然麵容和藹:“我曉得,你向來不怕死,做任何事情都義無反顧。那麼,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吧。本王自鹹豐五年六月起,率黃號神軍替天行道,解民倒懸,神軍所到之處,百姓不分老幼,簞食壺漿,貪官汙吏落荒而逃——這些都說明了什麼呢?今日,本王誠心誠意就教於閣下!”
“義舉?哼!”戴鹿芝怒斥道:“天底下,有你這般大言不慚、自稱‘神軍’的嗎?你何德勝上損皇威,下損社稷,早該天誅地滅!”
何德勝反唇相譏道:“皇威?社稷?嗨,既然大清國皇帝不顧老百姓的死活,那麼,他與我們老百姓又有個球的相幹?!知州老爺,百姓早就不認他奕嘍!”
戴鹿芝打斷了他的話:“你自己不認他,就不要牽累別人。你何德勝的賊兵全部聚攏,也不過區區數萬。這點人馬,難道就能代表天下所有百姓麼?!”
何德勝:“沒錯,我黃號神軍迄今隻有數萬人,但是,知州老爺,你為何對北方的撚軍,天京的太平軍視而不見呢?況且,從道光二十年開始,藍眼勾鼻的英夷、法夷等耀武揚威,絡繹不絕打入大清國,你們有個球的辦法呀?!還不是幹瞪眼……!知州老爺,奕那私兒的江山,分明搖搖欲墜了!好,我們遠的不說,就以黔省而論。‘劉祖祖’、張秀眉、薑映芳、潘新簡、潘名傑……難道當今時局,你會比我糊塗麼?告訴你,商山老弟,我們萬眾一心替天行道,定能推翻奕,解民倒懸!”
戴鹿芝針鋒相對:“什麼‘替天行道’!什麼‘解民倒懸’!這些東西,不過是你何德勝懾於天條,做賊心虛,好歹找個搪塞民眾的借口而已。什麼叫‘不分老幼,簞食壺漿’?你何德勝每到一處,行則搶瓜拔菜、挑竿掠衣、順手牽羊,甚至舉火橫揮,燒焚民屋!坐則操弄賊兵打家劫舍,或設置扣套綁殺無辜,訛詐巨款……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試問,三番五次之後,凡弱勢老幼,怎敢稍作異議,飛蛾撲火!怎敢不‘簞食壺漿’虛以應酬!話又說回來,你匪酋賊兵坐地分贓,百般挑剔完畢,百姓中那好逸惡勞之徒,為撿拾贓物一二,又怎不心懷叵測,對你賊兵匪酋虛詞誇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