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話說,窮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但是,我想,天底下總該有個說理的地方啊!何況,印江縣裏就有個青天大老爺戴鹿芝。於是我就去了衙門,急欲找你投告。哪知,連你官署的小小門子,都被那富豪買通!我這樣一個身份,又沒銀兩塞給他們,怎個見得著你?在那衙門附近,我苦苦周旋了半個多月,連門子的臉貌都爛熟於心,卻始終見不著你喲!”
“哎呀!”戴鹿芝驚呼道,“這件事情,在下可是一概不知啊!
那,後來呢?”
何德勝:“後來我就想,像戴商山這樣的清官,實屬鳳毛麟角。
而民間百姓冤屈太多,他哪能樁樁接辦,一一顧及呢。這麼一尋思,我就想通了!”
戴鹿芝驚歎曰:“難怪日後你如此放曠!我一直納悶這何德勝乃不可多得的蓋世良才,為何要落草為寇,幹那與朝廷為敵的營生呢?
今日,在下聽你細細一說,才明白過來,原來,你胸中鬱積著一股憤懣之氣啊!古有逼上梁山之說,你何德勝,白白遭人欺負,卻有冤無處伸,走投無路,被逼得上了玉華山。如今,你又上了這轎頂山。唉!人啦人,真是不可思議!”
戴鹿芝禁不住嗟歎連連,暗自苦笑。
何德勝:“商山老弟,在下老早就想見你。殊不知,這一等就叫我等了十多個年頭!不過,這些年,每逢提到你,何某都肅然起敬!
想當初……在印江縣城,商山老弟之威名如雷貫耳。銀票、小秤的故事傳為美談,婦孺皆知。自那之後,何某刻骨銘心,一直暗地裏敬仰著商山老弟的人品!”
戴鹿芝:“這些年,黔省戰亂不息,土地大多已經拋荒。而我們身邊卻餓殍遍野!何德勝,你不是一向標榜以‘解民倒懸’為己任麼!我今天來轎頂山,就是受開州數萬蒼生的托付,特地來向你請教——什麼叫‘兵禍不解,民且廢耕’。”
“不對不對!”何德勝據理力爭道,“戴鹿芝,你莫蚊子叮菩薩——找錯了人。平時,你們官府設置的那些苛捐雜稅,本來就已弄得百姓怨聲載道,人心惶惶。戰端一開,你們又四出拉夫、派款,導致眾多的百姓背井離鄉,這一整,田地不就拋荒了麼!商山老弟,這些‘靶靶’(糞便)是你們官府自己屙的喲,你今天怎就把它算在我的頭上呢?”
戴鹿芝格外耐心:“何德勝,本官沒有責備你的意思。”
“不過麼,”何德勝說,“土地若拋荒太久,對誰都不利。眼下‘春分’已過,季節不等人啊。再說,馬上就是‘春荒’,莊稼青黃不接。若是我部軍糧短缺,那才麻煩呢。泥巴、石頭,又不能填腹充饑!”
戴鹿芝:“這一點麼,老兄你算是說對了。何德勝,你看,我們雙方是否休戰數月,讓農人抓住季節,適時播種入土呢?”
“行!”何德勝答應得如此爽快,是戴鹿芝上山之前萬沒想到的。
“商山老弟,你請放心,我何德勝一言九鼎,絕不與你,與開州的老百姓為難!”
戴鹿芝:“好啊!這太好了……來,我們喝酒!”
“好啊!英雄見英雄,你我今日一醉方休!”
如何處置戴鹿芝,讓何德勝很費了一番躊躇,半天都拿不定主意。
——將其處死麼,不行!戴鹿芝此次來轎頂山,隨從無多,赤手空拳,純粹是為州邑百姓的生計著想而來的。僅此一點,何德勝就不得不發自內心地欽佩戴鹿芝的坦蕩為人。更何況長期以來,戴鹿芝為官清廉品行高潔,兩袖清風素得民敬。如果黃號軍非要殺害這樣一個清官,毫無疑問,那將會貽人口實,有害無益。
——隨便就放他回去麼,也不行。放虎容易擒虎難——兵不厭詐啊!萬一戴鹿芝此次出行,還抱了別的什麼企圖呢。再說,我何德勝被他白白地罵了一台,最後卻讓他平平安安、毫發未損地回去,我這臉麵又往何處擱呢?不不不。這麵子咋都得挽回來!
但是,既不傷害他,又要挽回麵子,似乎又顯得自相矛盾。直到後來,在與戴鹿芝喝酒的時候,何德勝表麵上故作輕鬆、詼諧,心裏卻始終未停止過那絞盡腦汁的琢磨……
酒酣耳熱之際,廚子端上一盤剛剛烹製好的白斬雞。何德勝起身撕下一隻白淨、肥碩的雞腿,隔桌放入戴鹿芝的碗中。
戴鹿芝邊吃邊讚不絕口:“不錯!味道不錯。這雞……也是你們自養的麼?”
何德勝:“對,這雞是我的弟兄們在山中放養的。白天,它們無拘無束,四處遊蕩,晚上卻能自己回窩歇息。這些雞,不但收撿了弟兄們的剩菜、剩飯,還覓食山中的蟲子、青草。故而體格健壯,肉質鮮美。”
剛說到此處,何德勝腦袋裏便“嗡”地一聲。在這短暫的一刹那間,他感覺到自己大腦中的靈光猛地一閃,思路驟然打開!
“剛才,”何德勝心想,“剛才我不是說到了‘放養’二字麼?!
所謂放養者,乃‘羈而不押,赦而不放’也!對。放養。放養戴鹿芝!”
何德勝越想越興奮,“把清官戴鹿芝放養於僻靜之所,本王既挽回了麵子,又可無牽無掛地帶兵出擊。這——這豈不是兩全其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