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鹿芝剛剛喝下第四杯酒,他的臉就變成了一張大紅紙,說話則咿咿嗚嗚含混不清。何德勝趕緊借勢發力,又勸他飲了幾杯。何德勝斟上第十杯酒的時候,不勝酒力的戴鹿芝已經人事不省了,他“撲通”一聲撲到了桌子上。
“來人啊!”似醉非醉的何德勝,在桌子邊踉蹌地、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快去給我喊趙火槍!”片刻,趙火槍急匆匆地來到了何德勝跟前,他背上挎著一杆長筒火銃,手裏舉著一根明晃晃的葵花亮槁。
趙火槍:“大帥,你有哪樣安排?”
何德勝偏偏倒倒地走近趙火槍,把嘴巴湊到他耳朵邊悄聲吩咐道:“你趕快帶上幾個人!馬上動身……”他指了一下桌子邊的戴鹿芝說,“你們……連夜,把他給我,送到香紙溝去。”雖說他的身體東搖西晃,思路和口齒卻清晰如常。“但是,趙火槍——你給弟兄們交代清楚,看顧他的人,言語不得無禮,看管不必苛刻,更不許打罵!他若在……吃食、生活等方麵有特殊要求,你們,要盡量給予照顧!總之,在香紙溝,要讓他吃好,住好,耍好!”
趙火槍:“這個好辦!我們伺候他,要像對老祖公一樣,供起不就行了麼!”
“狗屁!他戴鹿芝,眼下是我黃號軍的要犯!”
趙火槍:“對,要犯!要犯!”他心裏卻嘀咕,“不要飯,未必不把他餓死啊!”
“另外,你們千萬……給我記住,”何德勝一字一句地強調說,“這件事情,不許走漏半點風聲。如有違反,梭岩處死!”
所謂“梭岩”,是密林或懸崖峭壁間,一種簡便的運輸巷道,其自上而下一溜筆直。農人上山砍柴時,往往利用這光滑、陡峭的梭岩拋濾柴草。後來,玉華山、古佛山、上大坪和轎頂山的黃號軍,專門對根據地的梭岩進行了改造——即把竹扡埋設在山下的梭岩盡頭。久而久之,梭岩就被演變成了義軍處置叛徒、密探的刑場。
先前在酒桌子上正襟危坐、貴客般的唐二和易老元,轉眼被趙火槍他們用葛藤捆住了手腳,並像碼木柴似地堆放在一個臭氣熏天的角落裏。易老元仰起頭來,給舉著亮槁的趙火槍賠笑道:“兄弟,包籮裏戴大人的書,麻煩你們給他帶上。”
趙火槍不大高興地皺皺眉頭,把亮槁一直湊到了易老元的鼻子邊。
“帶書做哪樣?”他眯縫著眼睛,反問易老元道。
“那些書,戴大人他天天都要讀。一天都離不得的!”
“哼!這雞巴的知州老爺,”一個義軍士兵冷笑道,“連他媽死活都沒個定準,還要讀哪樣卵的書!”
“兄弟,戴大人他真的離不得這些書!”易老元身子底下的唐二伸出頭來,替他幫腔道,“求個情!兄弟,我們給你求個情!”
趙火槍想了想,揮著亮槁說:“給他帶上。”
士兵們顯得有些不大耐煩,他們揭開包籮,三本五本、一本兩本地抓起那些書,胡亂地扔進了馬馱子裏。接著,趙火槍舉著亮槁,一步步地走到了酒桌子邊……醉得不省人事的戴鹿芝此時正伏在那裏,專心致誌地打著呼嚕。趙火槍晃了一下手裏的亮槁,用江湖黑話吩咐說:“把嗩呐給他下掉!”士兵們按住戴鹿芝的手腳,用竹筷撬開了他的牙關,把一團碎布頭塞進了他的嘴巴裏。
“嗚嗚……嗚!”戴鹿芝嘴裏咿嗚著,他那緊閉的眼皮下麵,微凸的眼珠子似乎在急速滾動著,那層薄薄的、紅得發紫的眼皮也受了牽連,隨之就是一陣無助的抽搐——他想睜開眼睛,看看誰在搗鬼捉弄自己!然而,他畢竟仍處於迷迷糊糊的昏睡狀態。在幾番下意識的掙紮之後,戴鹿芝那軟弱無力的腦袋,最終耷拉到一邊去了。
戴鹿芝鼾聲如雷,那鼾似乎在提醒何德勝、趙火槍和他們的手下:哎呀不要嗦!難道你沒看見——我戴商山睡得正香麼!
“挖路!”趙火槍又用江湖黑話吩咐道。義軍士兵像剛才捆綁唐二和易老元一樣,把戴鹿芝的手腳也用葛藤捆上了。翻來覆去之間,昏睡的戴鹿芝仍舊鼾聲如雷。趙火槍伸了伸懶腰,繼續吩咐道:“吹燈!”
話音剛落,一隻巨大的黑布袋子被義軍士兵遞到了趙火槍的手上。“你拿給我搓球啊?!”趙火槍搖晃著手裏的亮槁說,“快套上!”
三隻巨大的黑布袋子,依次被士兵們籠到了戴鹿芝、唐二和易老元的身上。趙火槍似乎仍不放心,又指揮士兵們在口袋外麵攔腰捆上了好幾道葛藤,並叫他們嚴實地紮緊了封口處。士兵們把戴鹿芝、唐二和易老元抬上馬馱子橫放著,並用葛藤綁了個牢牢實實!
趙火槍圍著那三副馬馱子東看看,西摸摸,自言自語地說:“這下子麼,總該萬無一失了嘛!”他笑笑,彎腰在地上觸滅了手裏的亮槁。
“哦喂呀……閃了一年春麼……十年都理不抻啦……”隨著趙火槍一聲長長的吆喝,這支十來人的馬幫,快步離開了轎頂山黃號軍大營。
是夜,山野間蟋蟀離離,夜鳥啁啾!仰望浩瀚銀河,那裏正羅列星漢,巧布鵲橋!一彎皎皎明月孤懸天外,恰似仙界那織女的銀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