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水亭雜識】
人固然是一棵草,無可避免地要經曆春夏秋冬的輪回變化;固然是一粒塵,逃不開被風吹到茫茫天涯或者寂靜的角落。而同時,人也可以是一朵花,如夏花般絢爛後,如秋葉般靜美地離去;也可以是一彎月,清涼淡雅,不沾塵埃。人不能決定命運,卻可以選擇誌趣。
納蘭的誌趣,便是以靜純的眼神和心性,看世間一切的美好,再用悲傷的詞句雕刻出來。而在這樣心性、誌趣指引下的納蘭,擁有很多知己。人生在世,得一知己便可以無憾。於是我們知道了子期伯牙,知道了高山流水。納蘭所擁有的知己,自然不是王公貴胄,他雖出身於貴族之家,但是他的心卻如秋草般恬淡,如清蓮般傲然,他不屑那些走狗鬥雞的紈絝子弟,不屑那些爭名奪利的官場之徒,不屑那些高高在上藐視生命的醜惡嘴臉。他所喜歡結交的,是清風明月般真純、清靜的風雅之人。
顧貞觀、朱彝尊、嚴繩孫、薑宸英……這些人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榮耀的身份,他們有的隻是一顆純淨的心,兩袖清涼的風。他們與納蘭有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至情至性。也隻有這樣的人,才能將一份友情刻畫得純粹而深刻,真摯而清淡。
納蘭十九歲那年,除了修建通誌堂書齋,還修建了一座亭,納蘭為之取名叫淥水亭。淥水亭位於明府的西花園裏,如今是宋慶齡紀念館,緊鄰後海,觸目便是柳蔭湖光,雖然被城市的繁華包圍著,卻很有幾分江村野趣。
淥水亭建成後,納蘭還寫了一首七絕來紀念:
夜色湖光兩不分,碧天萬頃變黃雲。
分明一幅江村畫,著個閑庭掛夕曛。
就在皇城之外,繁華的北京城裏,氣派的明府內,納蘭建了這樣一個頗具野逸風格的亭子,不為別的,就為了一份閑情,一份逸致,一份以文會友的雅致之心。
後來,納蘭與好友經常在此飲酒賦詩、開懷暢談。試想想,那是怎樣清雅的情景。幾個知己好友,從不同的地方趕來,在這一繁華中的清淨角落,天高雲淡,花香水清,或者,在紛紛飛雪中,在秋風乍起時,泡一壺好茶,取一壺好酒,圍坐在一起,忘記凡塵的一切紛紛擾擾,隻論詩詞,隻說風雅。把一切的春花秋雨,夏風冬雪,編織成一首一首的詩詞,暢快地吟詠,恣肆地沉醉。
江南與塞北,豪放與婉約,一起在酒杯裏醉。這便是快意的人生!
納蘭喜歡這樣的情景,他珍惜每一次與好友的相聚,在這世間,他太孤寂了,深愛的女子,表妹入宮了,妻子離世了,他的心更是冰涼如寒玉,沒個春暖花開的地方。與好友在一起,談談各自的見聞、心事,填幾首詞,飲幾杯酒,雖然短暫,卻也給那顆清冷的心些許安慰。
然而,越孤獨的人越害怕離別。每一次告別好友,那種惜別之情又讓納蘭的心底如秋風吹過,一陣陣的涼。
納蘭編寫過一部《淥水亭雜識》。他搜集經史資料,將自己的心得,加上一些好友的見聞,整理成文,花費了三四年的時間,終於完成了這部書的編著。《淥水亭雜識》包含曆史、地理、天文、佛學、音樂、文學等多科知識,內容可謂海納百川,包羅萬象。
從《通誌堂經解》到《淥水亭雜識》,我們看到,納蘭除了填詞,除了把悲傷的情懷刻在詞句中,他也有喜歡做的事,那就是著書。他喜歡把自己置身在書海裏,然後把那些紛亂駁雜的書,理出頭緒,然後編寫成係統的書。他喜歡把自己淹沒在這樣的文字世界裏。所以,在他考中進士後,他希望康熙帝能把他安排到翰林院,可是康熙帝實在太喜歡他的才學,於是他成了侍衛。盡管如此,納蘭還是在閑暇時,完成了《淥水亭雜識》的編著工作,他喜歡那種成就感。
《淥水亭雜識》編著好以後,朝廷官員對納蘭的才學更是無比敬仰。再加上他是明珠的兒子,自然有很多人來拍馬溜須。納蘭無比厭煩,他早已煩透了那些嘴臉,那些溢美之詞在那些人口裏說出來,就好像春風經過糞坑後吹來,讓人作嘔。
值得一提的是,《淥水亭雜識》裏麵,還用不少筆墨寫了納蘭對於西學的看法。那個時代,大清帝國是什麼?是天朝。是要那些夷人來朝拜供奉的,那是捧著幾千年的中華文明,不屑一切外來文化的時代。而納蘭,他喜歡,他像孩子一樣,喜歡穿梭於各種有趣的地方,西學對他來說,就像從未到過的一座孤島,進去後發現,那同樣是一個寶庫。
納蘭在書中記載著:中國的天官家說天河是積氣,天主教的教士在前朝萬曆年間到了中國,卻說氣沒有千古不動的道理。用他們的望遠鏡觀測天河,發現那是一顆顆的小星星,曆曆分明。
他直麵西學的優點,直言不諱地說:“西人曆法實出郭守敬之上,中國未曾有也。”純真的納蘭,在那樣閉關鎖國的時代,孤單地走進西學的天地,不為別的,隻為求真,隻為喜歡。
可以想象,納蘭也會把他對於西學的理解與好友一起分享,恐怕有時候也會爭得麵紅耳赤,畢竟,那是一個固守的年代,文化的觸角很難觸到大洋彼岸的風情。當然,那些分歧改變不了納蘭與知己好友的情誼,他們都是心性至純至真的人,飲一杯酒,和一首詞,依舊是明月清風且相伴,酒醉笑平生。
【聚散苦匆匆】
聚散、離合,這便是生活。那些風花雪月再美,也總會被時光塗上淡淡的哀愁,留在醉酒賦詩的過去。在不經意間,一陣風、一簾雨,又將那些人,從記憶送回到現實,於是又是一次歡聚,然後又是離別時的愁緒。
如此而已。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卻也總有很多筵席,在某一些路口,某一些寂寞的洲頭,等待著每一個孤寂的性靈。
康熙二十年,納蘭二十七歲。他突然發現,很久沒有與好友相聚了。於他,那些好友是心靈的青草地,是生命的依歸處。尤其是當鍾愛的紅顏離他而去的時候,若能與知己好友傾談暢飲,填詞作賦,也能給孤寂的流年一些安慰。
他回想起三年前的那場聚會,曆曆在目,卻又那樣遙遠。
那一年是康熙十七年,康熙帝下詔設博學鴻儒科。早在唐朝,就有了博學宏科這個名目,是在進士及第的讀書人當中在做精選,考中者就是進士中的進士,狀元中的狀元,也就是精華中的精華。到了清朝,博學宏科改名為博學鴻儒科,意義卻與以前大相徑庭,不是為了選擇精華中的精華,而是為了網羅天下知名的在野文士,為朝廷所用。
於是,一時間,天下名士彙集京城。很多人倒不是為了出人頭地,而隻為了以文會友。文人如納蘭,總希望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幾個誌趣相投的人,以慰平生。
嚴繩孫、薑宸英、朱彝尊,這些都是讓納蘭無比激動的名字,他們都從各地趕來,赴那次盛會。當時的納蘭,妻子離世已有一年時間,雖然在佛學的浸染下少了很多悲傷,可是骨子裏的悲涼卻依然深深地埋藏著。好友相聚,能給他寥落的日子增添很多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