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飲水詞中葉閉窗(1 / 3)

【兩處共相思】

那是納蘭在人世的最後一個冬天!當漫天的雪花灑落人間,納蘭在窗口默默地佇立著,形單影隻。遠在江南的沈宛,看不到京城的雪,隻有手中那卷詞,比從前厚重了許多,卻也增添了更多的悲傷。

他們之間,不僅是隔了幾千裏的距離,更隔了比山嶽還遠、還沉重的世俗。一個滿族的貴公子,一個漢族的煙花女子,他們的愛情,就像水月鏡花一樣,那麼明淨卻又柔弱、縹緲。

納蘭的思念,一日更甚一日。他經曆過兩次令人扼腕歎息的離別,這次,他實在不能再把一次離別演繹成永遠的遺憾。這時候的他,多希望自己是一個尋常人家的子弟,隻是一個風輕雲淡的詞人,沒有顯耀的出身,沒有俗事的羈絆。他也想放下一切,不顧一切地飛到江南,給那個笑靨如花、靈致靜雅的女子一個驚喜。可是他不能,他可以視富貴如浮雲,可以視功名為糞土;但是他身上有很多人的期冀,在那個時代,那樣的曆史河流中,命運早就給他套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鎖,他怎麼都逃不掉。

此時,一個人來到了淥水亭。顧貞觀,納蘭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此時他的到來,給了納蘭一絲慰藉,更給了納蘭一線曙光。

納蘭把他和沈宛相愛相知的事情告訴了顧貞觀,顧貞觀明白他的意思,他們是知己,是彼此心靈最可靠的依存。所以當納蘭說完,顧貞觀就知道,納蘭是想讓他把沈宛接到京城來。以顧貞觀的聰明,當然知道,以納蘭的處境,想要放棄一切去江南與沈宛長相廝守是不可能的,而納蘭又是那樣深情之人,絕不會放棄這段傾城的愛戀。

顧貞觀答應納蘭,一定把沈宛從江南接到京城。他是那樣堅決,就像當初納蘭答應營救吳兆騫時一樣。

納蘭相信他,若不是彼此信任,何談知己?

顧貞觀去了。康熙二十三年的這個冬天,他帶著納蘭的托付,回到了江南。

沈宛,這個自小生長在江南的女子,從內到外透著水鄉女子的清婉。納蘭離開以後,她總是默默地守在窗前,總盼望著那個俊逸如風的身影,乘一葉扁舟,或者騎一匹白馬,從遠方而來,走到她的窗口,送給她一抹微笑,一句問候。她總希冀著他能沿著月光,突然降落在她麵前,為她填一闋詞。

她見過很多男人,聽過很多海誓山盟,早已厭倦了那些虛偽、惡俗的誓言。沒有誰,能夠打動她那顆清涼而孤傲的心。而納蘭,這個從遠方飄然而來的人,雖然相伴隻數日,卻給了她整個世界的憐惜和愛戀。她能體會納蘭的真摯和癡情,她早已熟知他的性情,知道他從不會虛與委蛇,一旦相愛便會傾心。那短短的幾天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那麼一個人,能夠讓她不再孤寂,能夠走進她性靈的花園裏,用無與倫比的才思和情致,讓那些沉睡的花朵綻放。

沈宛曾經發誓,此生不離開江南,但是現在,她要違背自己的誓言了。她知道,就算納蘭肯放棄一切榮華,來到她的江南,納蘭身邊的人,也不會給他這樣的自由。而納蘭,有一顆柔軟的心,他不會決絕地拋開親情,他不會讓自己的父母親友因為他的一意孤行而傷心。

納蘭,永遠都是一個純真的孩子,他隻願世間一切靜好,無風無雨。而這些,沈宛明白。

所以,沈宛決定離開她生命的駐守地,去到遙遠的北方,給糾結的納蘭一份安寧。當然,她和納蘭都是孤寂清冷的人,隻有互相攙扶著,黃昏才不會那樣暗淡,秋風才不會那樣淒涼。沈宛赴京,自然也因為納蘭是她心靈的棲息地,隻有在納蘭身邊,她的生命才不是一片繁蕪。

很快,沈宛就隨著顧貞觀上路了。她擔心納蘭因為思念又患寒疾。她必須日夜兼程,趕到他的身邊。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畫堂春》

京城的納蘭,雖然公務繁忙,眼前卻總是出現沈宛柔媚的笑靨。他知道顧貞觀能把沈宛接來,但他真的迫不及待了。

納蘭知道,沈宛此來,雖然能帶給他無盡的歡喜,但另一方麵,囿於門第之見,以沈宛的身份,肯定不會被他父母接受。納蘭在想如何安置沈宛,如何能讓這個溫婉的女子,有個幽雅的居處。

有一點是肯定的,納蘭決定,無論如何,當沈宛來到京城以後,他要和她在一起。他要和她度過人生的荒涼,他要把以後一切的回憶,和她連在一起。

可惜,他的以後,就隻剩那麼一個春天了。春天過後,他和她的回憶就隻能由沈宛來珍藏了。

大地。冬天。一場雪,淹沒了京城的繁華,似乎也淹沒了很多往事。而這場雪,竟是納蘭在世間看到的最後一場。可是他不知道,命運會這樣算計自己,他隻是在焦急地等待著顧貞觀把沈宛帶到他身邊。他的一顆心似乎也隨著時間,行走在從江南到京城的那條長路上。他擔心沈宛受不了北方的嚴寒,擔心她會生病。但也無計可施,隻能向著漫天的雪花祈禱。

他們已經離得很近!隻是,當空間的距離消失時,上天卻不給他們更多時間來雕刻幸福。

謎一樣的生活,謎一樣的人間!

【最後的相依】

春風徐徐地吹拂在京城的繁華之上,像一場夢境的序曲。是那池邊的柳絲,顫動了冬天的冷寂;還是那樓台的月光,罩住了此生的絕戀!

盡管春風送暖,大地複蘇。納蘭還是覺得那個春天來得很慢,很晚。直到顧貞觀領著那個人出現在他的麵前。

幾個月不見,她好像憔悴了許多。隻是那雙剪水雙眸仍舊閃著江南春水一般的光芒。她衣袂飄飄,無論在哪裏,她都像是一朵惹人憐愛的清荷。

一卷詞、一把琴、一些衣物。當然,還有一個鮮活的生命,一個完美無瑕的性靈。這就是出現在納蘭麵前的沈宛攜帶的所有。

她來了,便是整個春天,便是整個世界。

他們見麵,依然是那樣安靜,安靜得能沉澱世間所有的悲歡離合,能隔斷塵寰所有的起落浮沉。可是喜悅之情,卻很隨性地飄入了柔軟的春風。

現實,卻依舊冰冷如鐵,沉重如山。他們在他們的世界是緊緊相依的,但在那個時代的狹隘觀念裏,卻隔著千山萬水。納蘭知道,無論是世俗眼光還是他的父母,都不能接受他和沈宛的愛情,但他還是向父母稟明一切,並堅決表示要與沈宛共度此生。很多時候,明珠對於納蘭還是很寬容的,但這次,明珠態度堅決,因為他知道,一個滿族的貴公子,娶一個漢人女子已經不能容忍,更何況是一個風塵中的零落女子。

而且,明珠何等榮耀的地位,多少人對那個地位虎視眈眈,一旦棋錯一著,就會遭人詬病。明珠是絕對不會在這種事上犯糊塗的。他之所以能在官場走那麼遠,就是因為謹小慎微,事事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