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之文,作者之言也,為文為質,惟其所欲。期如其事而已矣;記言之文,則非作者之言也,為文為質,期於適如其人之言,非其作者所能自主也。

章學誠原則,哪怕在曆史寫作的敘述中,也行不通,因為曆史敘述也有大量間接轉述語,是經過敘述者—作者改造的,既是作者之言又非作者之言。用到文學中,更是極錯。隻是在中國古代白話小說中,章學誠原則可能適用,因為那裏幾乎是直接引語的一統天下,幾乎沒有其他轉述語形式。可是,即使是直接引語,是否一定非作者之言,也是要考慮的。

文學敘述中任何形式的轉述語(哪怕是加了引號的語句,更不用說我在上述例子中引用情況不清的語句),都具有雙重性質,一方麵是人物語言的直錄,是獨立於敘述者的控製之外的;另一方麵它們是被敘述的對象,服從於敘述結構的總的要求,因此在敘述者控製範圍之內。轉述語的這二重性究竟如何組合,卻要看具體的語境,具體的轉述法。而另一方麵,我們在前麵章節已經舉了一係列例子證明人物的語氣也可以侵入敘述者的語言之中。

因此,章學誠的總結從現代敘述學來看是不適宜的。敘述語言的特點正是“敘事之文”與“記言之文”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敘述行為托諸語言,人物的說話也托諸語言,因此,敘述轉述人物的語言時,就是一種雙重的語言行為。由於任何語言行為都有主體對語言的加工調節,轉述語就有雙重的加工調節,這就是整個語言中的語言問題的複雜性之所在。

(第二節)轉述語分類

轉述語報告人物的語言,因此它是敘述語言的次級語言,就像人物敘述的故事是次級敘述一樣,它是嵌在敘述者語言中的人物語言。

中國文學中的轉述語形式問題至今尚未有人作過專門研究,這可能是因為漢語中沒有主句和分句的時態對應問題,因此轉述在技術上似乎並不複雜。但這隻是表麵現象,筆者認為缺乏時態對應使漢語中的轉述語更加複雜。

在討論各種轉述語之前,我們必須先搞清一些基本概念。

首先,現代文論家對轉述語各有各的分類法。赫納地提出有五種轉述語:

敘述獨白(narratedmonologue)

替代語(substitutionaryspeech)

獨立式間接語(independentformofindirectdiscourse)

再現語(representedspeech)

敘述模仿(narrativemimicry)

而熱奈特建議分成四類:

再述語(discoursnarrativisé)

置換語(discourstransposé)

轉述語(discoursrapporté)

無加工語(discoursimmédiat)

筆者認為他們的分類都太複雜,缺乏明顯的劃分規律,因此可以作以下劃分:

直接式與間接式:直接轉述語“直接記錄”人物語言,(因此說話的人物在轉述語中自稱為“我”);間接轉述語由敘述者把人物的語言用自己的口氣說出來(因此說話的人物就稱為“他”)。這與我們學習初級語法時就知道的直接引語與間接引語是一致的。

引語式與自由式:有引導句(例如“他說”,或“武鬆道”等)為引語式,因為是明顯地引用某人的話。不加任何引導句而直接從敘述語轉入轉述語的,稱自由式。這樣簡單的劃分互相組合,構成了四個小類。

直接引語式:

他猶豫了一下。他對自己說:“我看來搞錯了。”

間接引語式:

他猶豫了一下。他對自己說,他看來搞錯了。

間接自由式:

他猶豫了一下。他看來搞錯了。

直接自由式:

他猶豫了一下。我看來搞錯了。

而西語有時態對應問題,多一個標準。我在分類時有意不提一般語法書列出的重要標準——引號,有引號當然肯定是直接引語式,此時甚至不需要引導句。但是引號並非必須,而且引號問題正是中國傳統小說轉述語之複雜性的來源,中文原無引號。我們可以看到隻有第一類直接引語式才用引號,而這引號,按照我已下的定義,並不是直接式轉述語的必要條件。為全麵起見,我們給第一類直接引語式一個“無引號亞型”:

他猶豫了一下。我看來搞錯了,他對自己說。

這種亞型在現代文學中很常見。伍爾夫《到燈塔去》:

但是我自己的生活又如何呢?蘭姆賽太太想道,一邊在餐桌頭上坐下來。

總的來說,這個分類標準很清楚——隻消看人稱與引導句。但是,在具體的敘述中,會出現問題的。首先,如果轉述語中講話者沒有自稱怎麼辦?如何區分直接式與間接式?引號當然是個有用的標誌,但是引號也是可以省略的。在其他語言中,這個問題好解決:看敘述語與轉述語之間時態的差別。時態有接續關係的為間接式,時態無接續關係的為直接式。在漢語中無此標誌。幸而尚有其他一些標誌可用,例如直接轉述語中的語彙、用詞、口氣等應當符合說話人物的身份(即章學誠說的“為文之質,期於適如其人之言”),而間接轉述語中的語彙、用詞、口氣,在很大程度上是敘述加工後的混合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