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高曉聲《魚釣》中的例子:

劉才寶看到了這一點,真正的決戰開始了。

這是間接式,因為粗蠢如劉才寶,一般不用“決戰”這樣的書麵詞彙。這是敘述者的揶揄的語言。直接式就應當寫成這樣:

劉才寶看到了這一點。奶奶的,今天拚了。

《魚釣》中有大量敘述者奪取劉才寶的主體發言權,把直接式偷換成間接式的例子:

劉才寶早經深思熟慮,決不因鰻魚、烏龜而上當受騙,他要堅持下去,設法扭轉局麵。

這裏“深思熟慮”的內容很明顯是用間接式轉述出來的。有時,說話者的自稱用其他方式暗示出來。王蒙《風箏飄帶》中有一例:

媽媽嚇得直掉眼淚(a)。你才二十四歲零七個月,再過五個月才好搞對象(b)。

這裏的b句無疑是媽媽對素素講的話,稱對方為“你”就是自稱“我”,因此這是直接自由式轉述。如果是間接式就應當寫成:

媽媽嚇得直掉眼淚。這孩子才二十四歲零七個月,再過五個月她才好搞對象。

茅盾的《幻滅》中也有一段:

五月末的天氣已經很暖。慧穿了件紫色綢的單旗袍,這軟綢緊裹著她的身體,十二分合式……慧小姐委實是迷人的啊!但是你也不能說靜女士不美……你不能指出靜女士麵龐上身體上哪一部分是如何的合於希臘的美的金律,你也不能指出她的全身有什麼特點,肉感的特點……

這裏的“你”卻是說話者(自言自語者)抱素的自稱,也就是說,是“我”的另一種說法。因為這種比較兩個女友的身體的肉感,是抱素一直在想的問題,所用的詞彙和語氣,也是抱素的,因此,這是直接轉述語。

自由式與引語式的區分——引導句,在具體敘述中也會出現各種變體,引導句可以變得很模糊。還是《風箏飄帶》的例子:

第一課:人。亞當需要夏娃,夏娃需要亞當。人需要天空,天空需要人。我們需要風箏、氣球、飛機、火箭和宇航船(a)。阿拉伯語就這樣學起來了(b),這引起了周圍許多人的不安(c)。你應該安心端盤子。你應該注意影響(d)。……

這裏的四個小語段a是直接式,但是直接自由式還是引語自由式?這全看我們是否把b當作a的引導句,如果把b當作a的引導句,那麼這就是他們所學的阿拉伯語的具體內容,隻是略去了引號而已。同樣,a小段是否引語,也要看是否把b看作a的引導句。

現在,讓我們用《風箏飄帶》為實例,找出轉述語的諸種類型:

第一式:直接引語式。講話者可以以“我”自稱,有引導句:

“素素,醒一醒!”媽媽叫她。副型A:用引號,無引號短句:“而我的最寶貴時間是用來端盤子的。”她憂鬱地一笑。副型B:有引導短句,但無引號:我在這兒呢!她向著天安門的回音壁呼喊。

第二式:間接引語式。講話者可以用“他”自稱,有引導句:半天,她才想明白,這個戴眼鏡的小傻子的奶奶並不是自己的奶奶。

第三型:間接自由式。講話者可以用“他”自稱,無引導短句:素素總是挑剔,不滿意,不稱心。不,不,不。她不要代用品。

第四型:直接自由式。講話者可以用“我”自稱,無引導短句:她回城幹什麼呢?為了媽媽?可笑……報上說是一切為了毛主席,可我見不著他呀!

為什麼轉述語要這麼多的類型呢?用這四種轉述語轉述完全相同的語句,其效果會很不相同。引導句的存在,語句從第一人稱改到第三人稱,都是敘述語境壓力的結果,從這個標準來判斷,直接自由式中敘述語境壓力最小;直接引語式至少在語句的小天地中保持了說話者主體的控製;間接自由式中敘述語境改造加工了轉述語,但因為沒有引導句,所以人物主體意識與敘述者主流意識似乎在勢均力敵地競爭;而間接引語式敘述語境在很大程度上吸收了轉述語句。

兩種直接式的適應性較大,因為它們都是“照錄”說話人物的“原話”,包括語調“質感”很強烈的感歎句。這時,幾乎無法從直接式變成間接式。

《三國演義》第三十二回曹操破冀州執審配審問:操曰:“昨孤至城下,何城中弩箭之多耶?”配曰:“恨少!恨少!”操曰:“卿忠於袁氏,不容不如此;今肯降吾否?”配曰:“不降!不降!”這幾乎完全無法變成間接式。

再舉張辛欣《瘋狂的君子蘭》中的例子:趙大夫上上下下把盧大夫打量了一番。“老天爺,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呀!還跟我裝整個一個不知道呢!”如果勉強改成間接式:“趙大夫上上下下把盧大夫打量了一番。他驚叫起來,他說趙大夫是故意假裝,存心把事情瞞住他。”可以說,同樣的內容已變成完全不同的敘述,不僅是主體意識的表現程度,語句的內涵和質地也完全不同了。趙大夫平時是斯文君子,在激動時卻用了完全口語化(“整個一個”)的語調,間接語式就很難能反映語句的這種品質,敘述者的冷靜分析語調取得控製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