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被批評家硬安作中國意識流的代表人。但是,在他的幾篇據說是意識流的代表作裏,沒有很多真正意識流的段落。《風箏飄帶》隻有一段,我已引過。《春之聲》中可能稍多一些,但也隻有這一段是真正的自由聯想:
車門咣地一關,就和外界隔開了(a)。那愈來愈響的聲音是下起了冰雹嗎(b)?是鐵錘砸在鐵砧上(c)?在黃土高原的鄉下,到處在靠人打鐵(d),我們祖國的胳膊有多麼發達的肌肉(e)!
a是正常敘述。b、c是正常聯想,是猜測車輪撞鐵軌聲像什麼聲音,是有邏輯的,但問句形式表明已進入直接自由式轉述。d和e才是真正的自由聯想——從鐵錘聲想到打鐵,從打鐵想到“我們祖國”的胳膊。這是非邏輯的,無目的的。
而許多人認為最具“意識流”的《夜的眼》,我從頭到尾仔細找了,我也覺得奇怪,但我的確沒有找出哪怕一段意識流。
有一點沒錯,幾篇小說中都有大量的直接自由式轉述語和內心獨白,但這與意識流還是有點不同。
(第四節)搶話
文字敘述是線性文本,在任何特定節點,隻能允許一個主體的言語。在敘述文本中,各種敘述主體之間始終在爭奪話語權:敘述者對敘述文本並不具有全麵控製權。在文本展開的過程中,人物不斷試圖搶奪敘述的話語權。這種爭奪一般采取引語形式:直接引語式和直接自由式,把敘述者的聲音隔在引語之外;間接引語式讓敘述者改造引語,但是依然把人物的話局限在引語中。隻有間接自由式(FreeIndirectDiscourse,FID)沒有能劃清敘述語言人物語言的邊界,很容易引起混淆。這些問題敘述學界已經有過長期的討論。但是有一種人物語言方式,一直沒有人注意,至今沒有學者給予討論,這就是“搶話”。
我們先看幾個具體的例子:
《三國演義》第十六回“曹孟德敗師淯水”,寫到曹操在宛城被張繡偷襲營地,全軍潰敗。其中說:“(曹操)剛走到淯水河邊,賊兵追至……賊兵一箭射來,正中馬眼。”“賊”字,當然是貶語,《三國演義》的敘述者並不掩蓋他的用詞偏向,例如寫到黃巾軍時,一律稱賊。但在曹操和張繡之間,敘述者的同情在張繡一邊,要說賊兵,應當說的是曹軍,這段卻反了過來,四個“賊”字,說的全是張繡之兵。唯一說得通的解釋是:在這個局部,曹操這個人物的聲音,取代了敘述者的聲音。
吳偉業《圓圓曲》:“坐客飛觴紅日暮,一曲哀弦向誰訴?白晳通侯最少年,揀取花枝屢回顧。早攜嬌鳥出樊籠,待得銀河幾時渡?恨殺軍書抵死催,苦留後約將人誤。”這裏“恨殺”二字,明顯是陳圓圓的話。
這種個別形容詞或副詞的“人物聲音取代”,筆者稱之為“搶話”。搶話是人物的經驗,也是人物的語言,鑲嵌在正常的第三人稱敘述者語流中。實際上是人物主體在局部的,但是關鍵性的字眼上,奪過了敘述話語權。“搶話”看起來很特殊,在中外文學作品中大量出現的語言現象,始終沒有見到敘述學者討論,倒是令人驚奇的事,可能大家都沒有注意這種潛伏在敘述者語流中的人物主體表現。中國學界如此,國際學界也如此,因此我找不到一個英文或其他文字的對譯。考慮再三,筆者建議可以譯為“vo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