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秦州風雨(3)(1 / 3)

爸爸雖然知道兒子闖了大禍,但並未生氣。對於神鬼之事,這位遭遇坎坷的窮書生隻是隨眾從俗,其實也不怎麼相信。孩子在親戚家寄養,也終非長遠之計。天成離家的這段日子裏,爸爸辦了兩件大事:將姐姐許給樂倉巷開雜貨鋪的孫家,做了童養媳;給哥哥說了個媳婦,年內就要成親。這媳婦不是別人,就是絲線鋪夏掌櫃的大女兒苗條。夏家祖居城東二十裏鋪,與鄧家莊隻有一河之隔,鄧夏兩家說來也算世交。這夏掌櫃比鄧尚賢雖然年輕,但也年過半百,膝下無子,隻有兩個千金。大女兒苗條,年已十七,比天佑大一歲;二女兒珍珠,年方七歲,比天成小兩歲。四個孩子,平日都很熟慣,隻是兩家大人的身份不同,難免有點兒尊卑之分。作為長女,苗條很會理家,手巧心細,舌尖嘴快,幫爹經營絲線鋪子,管理那幾個搓絲染線的小夥計,手段比她爹還高明。鄧尚賢早就看在眼裏,認為按自己的家庭情況,正需要有這麼個兒媳,便托人說媒,去向夏家求親。夏掌櫃一隻眼先天失明,背地裏人稱“夏瞎子”,但那隻獨眼看事卻十分深遠。他因膝下無子,一直在考慮將來家業的處置繼承。見鄧尚賢忠厚老實,兩個兒子跟自己兩個女兒年歲相仿,身強體壯,五官端正,正好般配。而且,城內有宅院,鄧家莊也有幾畝薄田,如果結為秦晉之好,等鄧尚賢不久蹬腿歸天,兩家合為一家,豈不等於一下給自己添了一份家業和兩個兒子!因此,鄧家的媒人上門,立刻滿口答應。同時,還給鄧家敲了個邊鼓兒:不隻天佑和苗條良緣已定,連天成和珍珠將來也會水到渠成。不過,對大兒子的事,鄧尚賢即刻籌款聘定,對二兒子的卻笑而不答,未置可否。

天成聽爸爸講完這段原委,沒有言語。給哥哥盡快找個媳婦做飯管家,自然是當務之急;但要夏苗條給他當嫂子,心裏卻不大樂意。至於姐姐去給人家當童養媳,則使他十分難過。外婆不就是童養媳嗎?唉,當童養媳的滋味兒,外婆給他說過。但是,生米已經做成熟飯,一個九歲的孩子,有什麼發言權呢?

這年冬天,哥哥就成家了。結婚那晚,調皮的天成,還去新房窗下偷聽過壁腳。嫂子果然厲害,一上炕就給哥哥約法三章,但也說得在理:從此不準再睡懶覺,不準再養鴿子玩鵪鶉,要專心學醫。還說:“你的名兒也得改改,那個‘佑’字衝著我爺的名字……”

婚後,哥哥改名子盤。有嫂子苗條持家,爸爸臉上有了笑容,連雜亂的小院也變得整潔起來。天成聽外婆說過:“一分本事一分性。”過去,他隻看到苗條的性子大,動不動柳眉倒豎,指著鼻子罵人。現在,才知道自己錯看了人,對嫂子不由得敬重起來。甚至偷偷地想:將來自己能娶到嫂子的妹妹珍珠,確也不錯!因此,當過年時節,嫂子拿出自己的體己錢買了頂青緞瓜皮帽子送給天成,問天成喜歡不喜歡珍珠時,天成竟紅著臉兒,說了聲:“喜歡!”

鬧玩元宵過罷年,臨近二月二,念書娃就該上學了。爸爸告訴天成,今年已經十歲,不能再在家裏閑混,也要送他到關爺廟萬達軒老師的書房裏去念書。天成很高興,換了套漿洗幹淨的衣裳把破棉襖一罩,戴起嫂子送的新帽子,跟著爸爸去拜見老師。

當時的秦州,還沒有公立小學,隻有十幾家被稱作“書房”的私塾。這萬達軒老師,昔日在鄧尚賢父親門下讀過書,比鄧尚賢年輕十多歲,尊稱鄧尚賢為師兄,同巷居住,早晚見麵,兩人交情很深。此人家中頗有田產,日子過得相當優裕,廣搜博覽,飽讀詩書,三教九流,諸子百家,琴棋書畫,醫卜星相……幾乎無所不好,惟獨對八股時文懶得鑽研,因此屢考不中,隻在就近的關爺廟裏設館授徒,聊以度日。有時,也替親友鄰裏卜宅算命,看墳擇吉,人又稱他“萬風水”。

他的書房裏,共教授著30來個學生,年歲、程度懸殊。有的不滿十歲,有的已娶妻生子;有的才念《三字經》、《千字文》;有的已通背《詩經》、《禮記》。一人忙不過來,還雇請了一位姓周的青年學子幫他助教。

不知道什麼緣故,這位萬老師,天成雖然時常見麵,那瓜皮緞帽,馬褂長衫,銅腿眼鏡,八字胡須……都十分熟悉,可今兒跟著爸爸走進關爺廟正殿後麵的北屋,還是氣粗心跳。天成遵照爸爸在路上的吩咐,先在大成至聖先師孔子牌位前三拜九叩行了大禮,就直直地垂手肅立,聽爸爸跟萬老師談話。

萬老師很客氣,見爸爸掏出用紅紙包著的一枚銀元的禮金,慌忙搖手拒絕,連聲笑道:

“友齋師兄!你這就小看人了。我萬某這個書房,可不是為了掙錢。即使掙錢,也不敢收我老師孫子的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