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秦州風雨(3)(2 / 3)

爸爸隻好將禮金收起,說:“小兒頑皮,那就要拜托賢弟多加指教!該打該罵,千萬別看薄麵寬恕……”

老師點點頭,瞅著天成對爸爸說道:

“令郎小名天成,既然入學讀書,該起個學名才好。不知師兄是否已有考慮?”

爸爸微微一笑:“我想了個‘瑜’字,不過怕人家笑話:一個窮家小兒,敢跟三國周郎重名!”

“這你就不必過慮了,師兄!”萬老師哈哈大笑起來,“古今重名重姓者,也不知有多少!老子姓李名耳,後有馬耳、陳耳、田耳……周公瑾雖然一代英才,可也沒有了不起的作為啊。心胸褊狹,讀書養氣的功夫不到,結果被諸葛亮活活氣死。令郎如果能認真讀書,放開眼光,心胸大度,說不定將來的事業還會超過周郎呢!‘瑜’字很好——美玉一方,善自琢磨,可成大器。就叫他鄧瑜,表字寶珊吧。”

爸爸拱手致謝告辭而去。萬老師找出一本嶄新的《三字經》,揭開白銅墨盒,執筆在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寫了“鄧瑜”二字,請來年輕的周老師叮嚀一番。從此,鄧瑜便在紅臉關公和黑臉周倉的陪伴下,念起“人之初,性本善”來……

舒暢的日子過得真快,不覺春去夏至,暑退秋涼,臨近重陽佳節。鄧瑜在周老師的嚴格督責下,已念完了《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和《弟子規》,開始認讀《論語》。鄧瑜的記憶力特強,雖非過目成誦,但念過三五遍後,便能流水般背誦出來,深得萬老師和周老師的喜愛。

這位年輕的周老師,家境貧寒,平日沉默寡言,給學生認完字,領大家朗讀幾遍,就坐在太師椅上,一麵督促學生自習,一麵拿出本薄薄的小書,悄悄閱看。鄧瑜好生奇怪:什麼天書?看得如此津津有味!便借口教認生字,走到太師椅前,瞅空朝老師手裏偷偷地瞟了幾眼。隻見那用朱筆勾出的一段書上,竟是這般言語:

“我中國欲脫滿洲之羈縛,不可不革命;我中國欲獨立,不可不革命;我中國欲與列強並雄,不可不革命……”④

鄧瑜大吃一驚。去年冬天上學以前,他就聽街上有人暗暗風傳:大清的江山氣數已盡,南方出了個革命黨,頭頭叫孫中山,三頭六臂,綠發紅眼,十分了得,要推翻朝廷。莫非,這周老師也是革命黨?!官府屢出文告,捉住革命黨,可要砍頭問斬啊!……

但是,這周老師是個多麼好的老師啊!待人誠懇和藹,教書耐心認真,還允許學生對他的話進行反駁呢。說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就是聖賢的話,也不會句句都對。孔子孟子也說過不少錯誤的話哩……看看如今的世道,哪個出來不是滿口仁義道德,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可是,屈膝求和,割地賠款,花天酒地,敲骨吸髓,‘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

對這些話,鄧瑜雖然尚難以完全領會,但也深有同感。因此,跟周老師特別親近。

每逢重陽佳節,書房照例放假一日,學生給老師賀節送禮。這回,萬達軒老師臥病在家,重陽前夕放晚學時,周老師宣布:明天放假後,大家去看望萬老師,不必來給他賀節,因他有要事外出。同時,念了五六個學生的名字,叫明早繼續到書房來,其中就有鄧瑜。

重陽那天清早,鄧瑜看望過萬老師後來到書房,周老師已在等候。等那五六個學生到齊,周老師取出兩籃東西,叫兩個大點的學生提著,說是要領大家去登高遊玩,緩步出城,說說笑笑,朝城南的文峰山走去。

雲淡風輕,秋光明麗,清清的耤水蜿蜒東去,陶公堤邊的老柳黃葉紛飛。他們先到文峰山腰的石馬坪,拜謁李廣墓。古樸的陵墓,門額題寫著“飛將佳城”四個蒼勁的顏體大字,門旁嵌刻著一副對聯:“樹碑今再賦招魂虎臥沙場,射石昔曾傳沒羽鶴歸華表。”大家念著對聯,走進大門,摸了摸墓道旁身首殘缺的兩匹護墓石馬,登上一級級石階,站在那刻寫著“漢將軍李廣之墓”的石碑前,望著長滿萋萋衰草的高大墳頭,正要請周老師講講李廣射虎的故事,不料周老師卻淒然歎道:

“咳,李廣墓!李廣墓!可惜這裏埋的卻並非將軍的遺骨……”

鄧瑜忙問:“那埋的啥呢?”

“埋的是李廣生前的衣物,所以叫衣冠塚。我們這位秦州老鄉,17從軍,抗擊匈奴,身經百戰,威震大漠,卻並無尺寸之功。生前不僅未能封侯,還被迫自刎而死。死後葬身何處,也無人知曉……”

鄧瑜更感到困惑了:“那為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