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任你怎麼懇求,那老先生隻是閉目搖頭,正襟危坐,不再言語。
無可奈何,鄧瑜隻好等老人收拾筆墨回家時,悄悄尾隨在後,暗暗記下住處,等次日清早,再去家中拜訪。
惠遠城中心高聳的鍾樓頂上,琉璃瓦在夏日的朝陽下閃閃生輝。鄧瑜走進惠遠城東門,經過坐落在東大街的伊犁將軍府門口,走到維吾爾族巨商玉山巴依經營的製革廠附近,跨進一條寂寞的小巷,敲開了一座破舊冷落的小院大門。
年老去職,流落邊陲,沒有兒女,無力還鄉,與老伴在此清苦獨居的紹興師爺,此時還遲睡未起。老伴開門,見是個身高肩寬的陌生士兵,不知該如何對付才好。鄧瑜一麵謙和地解釋著,一麵接過老太太手裏的掃帚,就幫助老人打掃這掛滿葡萄的小院。院子掃得幹幹淨淨,又拿起扁擔到巷中的井台上去擔去。水缸擔滿之後,才憨憨地笑著,站在葡萄架下,靜等老先生起床。
老太太過意不去,就去搖醒老先生,俯首耳邊,叨叨絮語。老先生卻不但沒有起床,推了老伴兒一把,翻了個身,又呼呼睡去。
第三天清早,鄧瑜又敲開這個小院的大門,掃院、擔水。
第四天,老太太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將那老先生從床上拉起,生氣地數落道:
“你呀,滿肚子文墨,就不能教給人家一點?諸葛亮也怕三請呢……”
老先生穿好衣服,注視著鄧瑜,一聲長歎,正色說道:
“不是我老漢絕情,不願收你這個學生。我半生碌碌,混跡官場,實在有難言之隱啊!看這世道,哀鴻遍野,民不聊生,一紙《辛醜條約》,不就是一張賣國文契?誰想榮華富貴,就得去殺人——用刀殺人者,世人大致看得明白;用筆殺人者,往往被目為正人君子。豈不知武林中有俠有盜,文士中也有傑有匪啊!授人以術,能不慎乎?……”
聯想到父親當年參與揭發秦州官吏貪汙糧食案件一事,鄧瑜默默點頭,肅立恭聽。老先生繼續說:
“況這學問之道,與經商、從軍、為政皆不相同。經商可以暴富,從軍為政可以驟然飛騰,這學問卻似滴水穿石,持之以恒,方能見效。同時,學以經世致用,貴在明理,重在養氣。學而不用,事理不明,氣量狹小,目光短淺,達不能兼濟天下,窮不能獨善其身,雖學富五車何益!看你一連三日登門拜師,求學心切,精神可嘉,老漢就破例收下你這個學生吧……”
鄧瑜一聽此言,忙來施禮。老先生雙手扶起,取出一本《秋水軒尺牘》遞給鄧瑜,雙眸含笑,低聲吩咐道:
“你既隻念過兩年書,連封信也還寫不通順,就先從這本書讀起。現在寫信,多用白話,但白話要寫得練達,也得有文言的根底。待讀熟了它,我教你讀《左傳》、《史記》、唐宋八大家、杜詩蘇詞……將來成為一個文武雙全的人!”
說完,命鄧瑜翻開手中的書,先指定了幾則短簡,給鄧瑜領讀了兩遍:
“‘良友難逢,菊花依舊,滿城風雨,我懷何如。足下既不肯命駕而來,弟等竊欲作造廬之請……’”
領讀之後,做了扼要串講。約定以後每隔一日,授課一次。
從此,鄧瑜練武習文,雙管齊下,日夜勤苦,長進很快。時經半載,不僅背熟了《秋水軒尺牘》,而且熟讀了《左傳》、《史記》中的數十篇文章。第二年春天調回營部,不僅處理一般函件文筆流暢,所撰文稿也相當可觀,引起新軍協統部書記官金伯韜和趙愚生的讚賞。由這二人介紹,與伊犁同盟會負責人馮特民相識,並於這年八月加入了同盟會。
加入同盟會,鄧瑜除繼續向紹興師爺學習中國古典詩文外,還陸續結識了馮大樹、李輔黃、郝可權、李夢彪等伊犁同盟會中的其他骨幹人物。從這些大多去日本留過學的革命知識分子那裏,接受了一些西方的現代文化,知道了哥白尼、達爾文、盧梭、華盛頓、梅特涅……還知道了法國大革命、英國憲章運動、美國南北戰爭……。與此同時,還先後認識了哥老會①中的譚玉書,回族頭麵人物馬淩霄、馬得元,維吾爾族巨商玉山巴依和牙乎甫。對幫會組織和少數民族上層人物也有了一定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