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誰呢?晚上,鄧寶珊久久難以入睡。那濃密黑亮的劍眉,那寒似冰、烈如火、鑽石般神采閃射的目光,仿佛烏雲下的閃電,一下就能透穿入的肺腑?鄧寶珊找來葛霽雲詢問,葛霽雲輕輕地回答了三個字:
“周恩來?”
見到周恩來後過了兩個多月,鄧寶珊又認識了聶榮臻——
暮雨瀟瀟,鄧寶珊正讀著他喜愛的法國大文學家羅曼·羅蘭的《約翰·克裏斯朵夫》,突然,寓所附近傳來淒厲的警笛聲。租界捕房的印度巡捕,顯然又在追捕什麼人。鄧寶珊警惕地走到窗前朝樓下察看。透過朦朧的雨霧,隻見葛霽雲和楊嘉瑞,陪著一個人疾速地走進了樓外梧桐樹下的鐵柵欄門。警笛聲越來越近,鄧寶珊擱下手裏的書,向葛霽雲的房間走去。客人已換上一套筆挺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跟葛霽雲在若無其事地品茗聊天。一見鄧寶珊,故友重逢般地說道:
“鄧先生?劉伯堅兄托我向你問好……”
鄧寶珊一聽此言,心領神會,朝葛霽雲語意雙關地吩咐說:
“朋友來了,可不敢馬虎?一定要盡心招待——”
葛霽雲點點頭:“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鄧寶珊踱到窗口,雨霧籠罩下的夜上海,顯得那麼光怪陸離,迷離恍惚?一盞盞街燈,繞著一輪輪光暈,仿佛一隻隻模糊的淚眼。淫蕩、刺耳的爵士音樂,浸潤著黴爛的心。可是,跟初來上海時不同,透過眼前撲朔迷離的種種表象,鄧寶珊發現,一條看不見的戰線就在身邊。轟轟烈烈的大革命雖然灰飛煙滅,一場特殊形式的戰爭,還牽動著自己的每根神經……
警笛聲終於消失了,一直在外麵望風的楊嘉瑞走了進來。客人穿起雨衣要走,鄧寶珊主動送了一筆盤費,讓葛霽雲和楊嘉瑞從寓所的一條秘密通道,把客人護送了出去。
認識鄧演達,已是1930年春天的事了。當時,這位著名的國民黨左派領袖人物,被蔣介石通緝,流亡歐洲,剛剛回國,正在上海秘密策劃反對蔣介石的鬥爭。由於他在莫斯科,與宋慶齡等人以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名義發表宣言,提出繼承孫中山遺誌,堅持反帝反封建鬥爭,而引起鄧寶珊的敬重。他一回到上海,鄧寶珊立即通過朋友的介紹,設法前去探望。
北伐時期,擔任過國民革命軍總政治部主任兼武漢行營主任的鄧演達,此時雖然身無實力,但憑借自己的政治影響、個人聲望及傑出才幹,根本沒有把蔣介石放在眼裏。他大量印發郭沫若三年前所寫的討蔣檄文《清看今日之蔣介石》,利用一切場合發表反蔣言論。跟李宗仁、白崇禧、閻錫山、馮玉祥……的代表頻頻接觸,發動各方麵的勢力起來反對蔣介石,日夜奔走,不遺餘力。鄧寶珊對他的革命精神十分欽佩,但對他的麻痹輕敵、鋒芒畢露,深感憂慮。幾乎每次見麵,都要勸告鄧演達提高警惕,謹防蔣介石暗下毒手。豪放灑脫的鄧演達,卻總是報之一笑,勸鄧寶珊打定主意,去幫助馮玉祥進行討蔣戰爭。
“寶珊兄?”在鄧寶珊的書房裏,鄧演達以廣東人特有的熱情,對鄧寶珊說:“蔣介石、馮玉祥、閻錫山……大大小小的新軍閥,確實都不是好東西。但是,權衡輕重,環顧今日之中國,蔣介石顯然是國民公敵,頭號敵人。為了打倒蔣介石,我們可以跟一切人搞聯合,為什麼就不能跟馮玉祥再次一起共事呢?……”
鄧寶珊沒有回答。從去年馮玉祥和蔣介石鬧翻臉以後,馮玉祥曾多次派人到上海來找鄧寶珊,敦請他回去。鄧寶珊既沒有貿然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一直在慎重思考。從感情出發,他再也不願意跟馮玉祥帶兵打仗了。可是,從他到上海兩年多耳聞目睹的大量事實出發,他又不得不承認鄧演達的分析言之有據,言之有理。
“是的,我理解你的疑慮。但即使暫時的聯合也好啊?隻要打倒蔣介石,回頭就可以收拾其他新軍閥。”鄧演達繼續說,“這幾年,我在歐洲考察了許多國家。一個國家,要真正繁榮富強,就必須有民主政治。蔣介石在屠殺共產黨,也是在幫共產黨的忙。不打倒獨裁賣國的南京政府,中國必將搞赤化。可赤化能否真正解決中國的社會問題呢?從俄國的例子來看,很難。因為,赤化的結果,還是獨裁?而任何獨裁,即使革命的獨裁,也最終要走上壓迫人民的道路……如果赤化而不獨裁,當然很好,可惜恐怕不會實現……”
鄧寶珊靜靜地聽著。對鄧演達關於中國前途的議論,他沒有作過深地思考,隻是迫切地感到:打倒蔣介石,確實是當務之急。於是,不久之後,他便答應馮玉祥的敦請,秘密去北京麵見馮玉祥,共同商討了討伐蔣介石的軍事部署。
1930年5月,蔣馮閻“中原大戰”正式爆發。東起山東,西至襄樊,南迄長沙,綿延數千裏的戰線上,展開了規模空前的百萬人馬的軍閥大混戰。馮玉祥坐鎮鄭州,揮師欲占武漢,早已加入蔣係的樊鍾秀統兵十萬,駐守許昌,與之抗衡。馮軍屢戰失利,寸步難以推進,莫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