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寶珊連晚飯也沒有吃,就悄悄溜出了公館。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黃河邊。
啊,黃河!你也有滿腹憂愁?看你流淌得多麼艱難!一路風塵,給你增添了多少沉重的負擔?流吧,千萬別懈怠,帶著你的使命,也帶著你的負擔。你要將負擔卸在哪裏,哪裏就預示著一場災難……
鄧寶珊慢慢走著。夜幕已隱沒了白塔山的塔影,鐵橋上的燈光在河麵投下一串昏黃的光暈。諦聽著拍岸的濤聲,他忽然想起了龔自珍的兩句詩,“常恐胸中波瀾盡,晨妝梳洗看黃河。”他低聲吟詠著這詩句,想了想,離開河邊,朝“駿川成”水煙坊走去。
駿川成水煙坊的主人,就是當年開過義順店的馬尊義先生。鄧寶珊自到蘭州,已經多次去看望過這位疏財仗義、扶危救困的老鄉兄。想起當年在馬尊義的腳騾店當小夥計的那段日子,鄧寶珊總是感念不已。可是,這位待人寬厚、助人為樂的普通商人,對做了官的鄧寶珊卻一無所求,談話依然直呼其名,拿鄧寶珊當兄弟看待。兩人之間毫無官民尊卑之感,感情如窖藏老酒,時間越久,味道越醇。
“寶珊!”這般時分,獨自而來,馬尊義似乎已盡悉鄧寶珊的難言之隱,不等鄧寶珊開口,主動說道,“你還沒有吃晚飯吧?家常便飯,來,一起吃點——今天的事,我已聽說了。樹大招風,靠著大樹有柴燒,樹倒猢猻散……從古至今,如此這般!這事,明兒我幫你解決。”
鄧寶珊在馬尊義家吃了晚飯,深夜才回到公館。崔錦琴夫人一見,好生抱怨。說她已給三舅又一筆錢,並答應給表弟在蘭州安排差事。鄧寶珊心中一陣苦澀,隻好默認。
後來,在各方催促之下,駐甘行署終於開張辦公。不久,孫蔚如部調出甘肅。臨行,將李貴清的新十旅和石英秀的新十一旅交給了鄧寶珊。
1933年元月,因地方割據,財政困難,派係鬥爭嚴重,邵力子無力應付,便以述職為名去了南京,將省主席職務交給鄧寶珊暫時代理。幾乎與此同時,蔣介石派嫡係胡宗南第一師進駐天水,並將胡部楊德亮第五團開到蘭州,組織了一個軍警督察處,由楊德亮兼任處長,加強對鄧寶珊的監視,並為蔣介石特務在蘭州的罪惡活動,建立了一個掩護機構。
經過這一番布置之後,4月間,蔣介石偕夫人宋美齡,突然來蘭州巡視。
蔣介石一見鄧寶珊,倒十分和氣。一口一個鄧先生,說了許多恭維和勉勵的話:
“鄧先生!你我都是革命軍人,我主張,革命軍人首先要開誠布公。特別是在困難當頭,內患不休,抗日剿共軍事都十分緊迫的時候,大家更要和衷共濟。……甘肅是你的家鄉,蘭州是西北重鎮,戰略地位很重要。你要體諒中央的困難,多做工作,把甘肅建設成抗日剿匪基地——對你的軍事指揮才能,我早就很賞識:鄭州解圍,攻占馬廠、擊潰憨玉昆……都打得很漂亮!……”
但是,不管蔣介石說得多麼天花亂墜,鄧寶珊還是不卑不亢,若無其事地聽著。
蔣介石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原來,鄧寶珊已經獲悉:邵力子已向蔣介石提出辭職,並推薦他接任甘肅省主席。蔣介石此行,除了布置圍剿陝北紅軍之外,顯然還有考察楊虎城、鄧寶珊在西北的地位和作用的意思。
考察結果如何呢?蔣介石回南京不久,就傳來將任命劉鎮華為甘肅省主席的消息。一聽到任命圍困西安達八個月之久的劉鎮華,西北各方人士,立刻紛紛發電報反對。鄧寶珊也派其行署秘書長王新令趕往南京,敦促邵力子仍回甘肅,王新令先去見於右任,於右任說邵力子已不再去甘肅,將接任陝西省主席。劉守中與鄧寶珊關係很深,他已向蔣介石舉薦劉守中繼任甘肅省主席,蔣尚未答複。王新令對蔣介石控製西北消滅異己的意圖尚未看穿,向於右任說:
“最好由寶珊任主席……”
大胡子院長微微一笑:“最近政府提出防止軍人幹政的提案,各省主席要任用文人。虎城的陝西省主席也剛被免去,人家還能讓寶珊任甘肅省主席?你先去見汪院長,探探情況。”
王新令去見汪精衛,汪精衛取出蔣介石從南昌行營發來的電報給王新令看。電報雲:
“於院長保舉劉守中為甘肅主席,我意朱紹良雖係軍人,但離職日久,為人穩練,請與於院長商酌發表。”
王新令看畢,汪精衛一本正經地說道:
“此事委員長已決定,就這樣辦了。”
王新令向於右任說明情況,即以鄧寶珊派來歡迎的名義,去見了朱紹良,6月底,朱紹良與其秘書長李勉堂和王新令同機飛抵蘭州,就任甘肅省主席。
朱紹良,字一民,福建閩侯人,曾兩度留學日本,北伐時擔任過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參謀長。這位蔣介石心腹人物的出任甘肅,是蔣介石為控製西北而精心布置的一著棋。這隻笑麵虎一到甘肅,極力拉隴地方紳士和軍人頭領,與馬麟換帖立盟,結為拜把弟兄,跟馬步芳、馬步青兄弟往來甚密,對馬鴻賓、馬鴻逵,盛世才也頻送秋波,千方百計建立各種關係,作為自己立足西北的政治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