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在夾縫中求生存,小心謹慎地維持脆弱的平衡,鄧寶珊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不得不躺在煙榻上裝聾賣啞。有時去三原,一住就是半年,部下戲稱他“鄧半年”。有時好些日子白天不出公館,隻在晚上去看秦腔,一張口就是何振中①的戲如何長短,惹得部下罵他:“國難當頭不知恥,梨園大捧何振中!”就在他臥室的窗前罵,希望能激起他一點火花,可他卻聽而不聞,依然故我……
鄧寶珊麻木了嗎?麻木了,倒免於痛苦;可他卻很清醒,隻能細細地咀嚼痛苦!
不過,隻要有機會,他決不放棄對養育了自己的這塊土地的報答。1934年的冬天,他終於得到了一個機會——
甘南夏河拉卜楞地區的藏族部落,經常為爭奪森林、草原而發生械鬥。當地官府和甘肅、青海的軍閥,有時也暗中挑撥,坐收漁人之利。其中的雙岔、西倉兩個部落,糾紛愈演愈烈。雙岔和西倉之間,有個水草豐饒、森林茂密的林場,兩個部落經常在爭奪這塊地方。起先,西倉頭人唐隆郭哇投靠青海的馬麒,欺壓雙岔百姓;後來,雙岔土官投靠師長魯大昌,跟西倉對抗。同時,雙岔寺的賽赤佛,也因宗教糾葛而跟雙岔土官發生矛盾,與西倉頭人和馬麒暗通。魯大昌兩次派人去調解,不但沒有平息事態,唐隆郭哇在馬麒支持下反而乘大霧襲擊魯大昌騎兵團,打死團長穀開基,消滅魯部一個連。賽赤佛見事態擴大,將雙岔寺金銀財寶挾卷一空逃往西倉。親自縱火焚毀了雙岔寺院。魯大昌部被迫撤退,唐隆郭哇縱容部下對雙岔部落大肆燒殺搶掠,雙岔部落組織反擊,西倉寺院也在戰火中化為灰燼。形勢十分危險,如不及時解決,一場更大的戰禍,將在甘南草原上蔓延。
夏河保安司令黃正清親赴現場調查之後,向省政府和綏靖公署報告,請求迅速采取措施。朱紹良怕事情鬧大動搖自己的統治,對此十分重視。考慮到此事棘手,便決定派在甘肅人民中素著威望的鄧寶珊為辦案大員,裴建準、馬訓為幫辦,去就地查辦。
鄧寶珊接受任務後,即向各界公開表明處理此案的方針:公開廉潔,不收受任何財物,不帶兵進行威脅,以和平方式解決。出發前夕,還向隨行官佐,約法三章。並派出騎兵兩名,攜帶省政府和綏靖公署會銜的《不受任何招待》的布告,去先行沿途張貼。
11月28日晨,裴建準、馬訓及部分隨員先行啟程。鄧寶珊聲言次日動身,為避免省城各界歡送。卻於當13下午,輕騎簡從,悄然而行。
消息傳到甘南,黃正清一聽是鄧寶珊來辦此案,十分高興,去年冬天,兩人已有過一次友好的交往。那時,黃正清為夏河縣的歸屬問題到蘭州上訪,並準備去南京請願。從開誠布公的長談中,黃正清發現,這位多年帶兵在外的將軍,不僅關心藏族同胞的疾苦,熱情支持藏民的正義要求,積極鼓勵他去南京請願,而且,對甘南藏族的民情事務,也有深入的了解和鑽研。
鄧寶珊到達夏河時,黃正清親赴數十裏外的沙溝大寺迎候。嘉木樣五世活佛率拉卜楞寺全體僧眾、縣長鄧隆與蒙藏委員會委員格桑澤仁及各機關、團體2000餘人,於夏河十裏之外的馬蓮灘搭起帳篷,以最隆重的禮儀——放桑②,進行郊迎。黃正清翻譯,嘉木樣五世致詞,鄧寶珊即席講話:
“……此次奉命前來查辦雙岔案件,以息事寧人之願望出發,當廣泛征求各方麵對處理此案之意見。特別希望嘉木樣大師、黃司令、鄧縣長全力幫助,參酌番理番規,秉公和平處理,以敦促漢番及肇事各方之感情。務使雙方相持已久之糾紛,得以適當公正解決……望肇事各方頭目及活佛等遵照政府指示,即日前來,聽候處理。所有沿途各寺院的僧眾及民眾,亦須安心生產,不可妄生驚疑,以免滋擾。”
鄧寶珊與黃正清、鄧隆、格桑澤仁等反複懇談之後,電請省政府同意,聘請黃正清、鄧隆為顧問,移駐黑錯(今合作),就地辦案。他首先會同兩位幫辦、兩位顧問及隨行官佐,用十天時間,對案情進行了客觀審慎的全麵調查,分別向肇事各方曉之以理,耐心規勸,使態度強硬的唐隆郭哇和賽赤佛,低頭認錯。然後,快刀斬亂麻,經過親自複審後,在黑錯寺院召集肇事三方及各部落頭人、僧俗民眾千餘人,進行了深服人心的公開宣判。之後,鄧寶珊又召集拉卜楞地區25個部落的頭領,進行了訓誡,宣布了解決部落糾紛、維護地方治安、發展甘南文化教育十六條規約。明確規定:“寺院頭人不準打人,虐待部民。藏民子弟若能送學校受教育者,準優免當兵義務,頭人不得幹涉阻礙。”各頭人臨別時,鄧寶珊還以省政府名義,賞給銀質獎牌、磚茶、綢緞等物。但對頭人們敬獻的禮品,除哈達之外,則一概不收。
此案辦理,公開廉明,得到甘南藏族同胞的一致稱讚。但是,在鄧寶珊的隨員中,卻嘖有煩言。特別是幫辦大員裴建準,因為在上次辦理“番案”中大撈了一筆油水,對這次的空手而歸深為不滿。經鄧寶珊批評勸慰,並從公雜費中開支買了十幾隻羊,犒勞了大家,才平息了碎語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