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西服的老舍,溫和的目光透過近視鏡片,望著鄧寶珊文雅地說。
鄧寶珊笑笑:“我是個軍人,能有什麼聲音!不過,我倒喜歡中國不止有一種聲音。有不同的聲音存在,人們才會有個比較。知道誰在實心實意抗戰,誰在渾水摸魚,欺世盜名。”
“有意思。單憑這句話,我就認為你並非僅僅是一個軍人!”老舍說著,順手拿起茶幾上一本延安出刊的《團結》雜誌翻了翻。“如果僅僅是一個軍人,恐怕也難以在榆林這樣的地方應付局麵……”
鄧寶珊沉默片刻,說:“舒先生!你們作家寫小說,貴在含蓄,高明的作家總會相信讀者的眼光。說到聲音,有時確實會‘此時無聲勝有聲’啊……我想,對歡迎會上個別人的言論,你也許並不歡迎……”
老舍會心地一笑,點頭表示讚同。
但是,一些具有特殊嗅覺的東西,卻馬上從賀衷寒的言論中,嗅到了他最喜歡的氣味。9月17日晚上,榆林文化界在職業中學禮堂集會,紀念“九一八”事變八周年,同時歡迎老舍先生等人訪問榆林。
鄧寶珊應邀出席,並同老舍都作了熱情洋溢而又充滿風趣的講話。會場上的氣氛,十分活躍。不料,會議即將結束時,來曆不明的“邊疆通訊社”社長趙尺子,突然跳上椅子,聲嘶力竭地喊道:
“同胞們!請不要再受共產黨的蒙蔽和欺騙!抗戰、抗戰,不就是一夥無知的青年學生,受共產黨指使,唱歌、遊行、喊口號鬧起來的?把國家的命運當作兒戲,使‘攘外必先安內’的國策終於流產……”
這明目張膽的漢奸言論,激起與會者的一致憤慨。大家齊聲高唱:
“我的家在東北鬆花江上,
那裏有無數的森林煤礦……”
用催人淚下的救亡歌聲,把這為虎作倀的無恥之徒轟了出去。
會後,在鄧寶珊授意下,由老舍、張西洛、湯昭武、沈求我、楊令德等文化界人士出麵,將趙尺子的漢奸言論公之於眾,召集各種會議並在楊令德主編的《陝北日報》上,進行了批駁和聲討。同時,由楊令德主持的榆林新聞記者協會,決定開除趙尺子會籍,並要求當局將其驅逐出境。人人喊打的趙尺子,為了賴在榆林,多次求見鄧寶珊。鄧寶珊始終拒之門外,不予接見,迫使以“邊疆通訊社”為掩護的中統特務趙尺子,不得不灰溜溜地去避居西安。此事恰如其分的處理,對心懷叵測的賀衷寒及其在榆林的特務走卒,給了一記巧妙的耳光。
不幸,賀衷寒來榆林的活動並非事出偶然。隨著蔣介石對《異黨問題處理辦法》的秘密發布,從1939年冬天起,在全國範圍內,接連出現了三次反共高潮。在陝北,也接二連三地發生了一係列事件——
先是“綏德事件”。綏德既設有八路軍警備司令部,也有國民黨的專員公署和保安司令部。專員何紹南,是個著名的摩擦專家,一貫反共,橫征暴斂,常常挑起事端。為了保衛邊區,中共中央從山西調回三五九旅,由旅長王震接任警備司令,同何紹南針鋒相對。何紹南被王震鬥敗,逃往西安,包介山繼任綏德專員。包介山赴任時,卻將何紹南化妝藏在車內,秘密帶到綏德。事情敗露,被八路軍“禮送”出境,何紹南、包介山便想躲到榆林。當何紹南、包介山走到米脂和榆林之間的鎮川堡時,鄧寶珊、高雙成下令製止他們前進。他們捏造事實,隱瞞真相,謊報國民黨中央,妄圖煽起反共輿論。鄧寶珊如實反映事件經過,使何紹南、包介山賊喊捉賊的鬧劇,一時成為笑柄。而榆林和延安的關係一如既往,未受任何影響。
接著,新十一旅和八路軍也發生了一個不愉快的事件。這個旅大部分駐守三邊,成分比較複雜,與八路軍留守部隊平時尚能友好相鄰。但在賀衷寒來過榆林後不久,受反共分子的挑撥煽動,其中有個連隊同八路軍發生武裝衝突,被包圍繳械。事件發生後,惟恐天下不亂的人幸災樂禍,大肆渲染,妄圖挑起更大爭端。三青團負責人榆林中學校長楊爾琮夫婦,登門拜見鄧寶珊,火上潑油,說得唾沫亂濺:
“鄧先生!打狗還看主人哩。新十一旅是先生從甘肅帶來的家鄉子弟兵,可不能叫人白白欺負!共產黨不給先生麵子,先生也得給共產黨一點兒顏色看看……”
“是啊,共產黨從來就不講信義嘛!聽說先生當年在河南就吃過共產黨的虧。最得力的劉旅長,就是叫共產黨偷偷戳死的……”
“嗯,這回先生要不態度強硬,就會危及先生的威信!”
“對啦!連我們榆林教育界,也會憤憤不平……”
校長夫婦鼓動如簧之舌,說了一段水平不錯的相聲,鄧寶珊卻隻回答了一句:
“謝謝你們的關心!”
其實,事件一發生,鄧寶珊就給毛澤東發了電報,請派南漢宸前來商談解決。不幾天,南漢宸到了榆林,八路軍也將俘獲的那個連隊送還新十一旅。雙方重新言歸於好,惟恐天下不亂的人陰謀成為泡影。
通過以上這類事件的處理,蔣介石對大辯若訥、外方內圓的鄧寶珊,更加感到難以對付。於是,對於特別重大的機密任務,便繞開這位總司令,直接命令軍長高雙成去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