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曆史之錯(1 / 2)

晁錯是一個有學問的人,有才華的人,有思想的人,不甘寂寞的人,但不等於是一個適合搞政治的人。他其實隻適合做“政論家”,並不適合當“政治家”。

晁錯的第一個問題,是不善於處理人際關係。他在太子府的時候,和朝廷大臣的關係就不好(太子善錯計謀,袁盎諸大功臣多不好錯),進入中樞以後就更是關係惡劣。公元前157年,文帝駕崩,景帝即位,任命晁錯為“內史”。內史的職責是“掌治京師”,相當於京城的市長,是首都地區的最高行政長官,級別則是秩二千石。晁錯一下子越過秩千石的副部級(丞),變成和九卿(部長)平起平坐的“部長級幹部”,自然春風得意,也認為有了施展政治抱負的舞台,便不斷向景帝提出各種建議(常數請閑言事),景帝也言聽計從(輒聽)。結果是“寵幸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成為炙手可熱的權貴。

俗話說,樹大招風。朝廷大臣對這個靠著能言善辯、誇誇其談,一路青雲直上的家夥原本就心懷不滿,現在見他今天改革,明天變法,把原來的秩序攪得一塌糊塗,弄得上上下下不得安寧,便恨透了他。第一個被惹毛了的是丞相申屠嘉,當時就找了個岔子要殺他。事情是這樣的:晁錯因為內史府的門朝東開,出入不方便,就在南邊開了兩個門,把太上皇廟的圍牆(壖垣)鑿穿了。這當然是膽大妄為,大不敬,申屠嘉便打算拿這個說事,“奏請誅錯”。晁錯聽說以後,連夜進宮向景帝自首(即夜請閑,具為上言之)。於是第二天上朝,景帝便為晁錯開脫。景帝說,晁錯鑿的牆,不是真的廟牆(非真廟垣),而是外麵的牆(乃外壖垣)。那個地方,是安置閑散官員的(故冗官居其中),沒什麼了不起。再說這事也是朕讓他做的。申屠嘉碰了一鼻子灰,氣得一病不起,吐血而死。申屠嘉是什麼人?是追隨高皇帝打天下的功臣,也是文皇帝任命的宰輔重臣。這樣一個人都搞不定晁錯,別人又哪裏鬥得過?不難想見,這件事以後,晁錯自然更加恃寵驕人。

這裏得順便說一下,就是申屠嘉這個人,絕非小人,司馬遷稱他“剛毅守節”。他“為人廉直,門不受私謁”,也就是從不在家裏麵談公事,任何人都別想走後門。

袁盎從吳國丞相任上回京時,曾到他家裏求見。申屠嘉先是老半天不見,見麵以後又冷冰冰地說,大人如果要談公事,請到辦公室找辦事員談,老夫也會替你奏明聖上;如果要談私事,那麼對不起,老夫身為丞相,沒有私話可說。袁盎好歹也是王國的丞相,申屠嘉卻一點麵子都不給,可見其正派清廉。

申屠嘉也從不拍馬屁,反倒疾惡如仇。漢文帝有個“幸臣”,叫鄧通。這家夥是個小人,也是恃寵驕人(孝文時中寵臣,士人則鄧通,宦者則趙同)。申屠嘉卻不吃這一套,逮住把柄就問罪,鄧通把頭磕破了也不頂用,最後還是皇帝出麵賠禮道歉說好話,才算了事。這事讓申屠嘉在朝廷享有崇高威望。所以,申屠嘉憎惡晁錯,就等於一大批正人君子都憎惡晁錯。晁錯得罪了申屠嘉,則等於得罪了一大批好人。

那麼,為什麼那麼多人和晁錯搞不來呢?除了“道不同,不相與謀”外,性格也是一個原因。晁錯的性格是不好的,《史記》、《漢書》都說晁錯為人“峭直刻深”。什麼叫“峭直刻深”?峭,就是嚴厲;直,就是剛直;刻,就是苛刻;深,就是心狠。這可不是討人喜歡的性格。不難想象,晁錯在朝廷上一定是咄咄逼人,逮住了理就不依不饒的。

晁錯的性格中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執著。他是那種認準了一條道兒跑到黑、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和政治理想,他可以不顧一切,包括自己的身家性命。漢景帝二年八月,晁錯由內史晉升禦史大夫,極力推行削藩政策,引起輿論嘩然。晁父特地從潁川趕來,問他:皇上剛剛即位,大人為政用事,就侵削諸侯,離間人家骨肉,究竟是為什麼?晁錯說:“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晁錯的父親說,他們劉家倒是安全安穩,我們晁家可就危險了(劉氏安矣,而晁氏危矣)。我走了,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吾去公歸矣)!“遂飲藥死”,也就是服毒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