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晁錯之錯(1 / 2)

我們首先要肯定,晁錯這個人,確有許多優點。最明顯也最難得的,是既忠心耿耿又深謀遠慮。惟其如此,這才冒著得罪四方諸侯的風險,頂著離間天家骨肉的罪名,力排眾議,頂風而上,強行削藩。這無疑是“盡忠為漢”,他的冤死也讓人扼腕歎息,班固就說“錯雖不終,世哀其忠”。但問題是,難道一個深謀遠慮的政治家,一定要用自己的血來祭奠自己的理想?難道“始作俑者”便當真“其無後乎”?

事情恐怕並非如此。正如蘇東坡所說,人們常常隻看到晁錯是因為忠心耿耿而死於非命的(天下悲錯之以忠而受禍),不知道他招致飛來橫禍也有自身的原因(不知錯有以取也)。晁錯確實深謀遠慮,但他的深謀遠慮,是對國家的,不是對自己的。他為國家想得很多、很深、很遠,對自己的命運前途則懵懵懂懂,一無所知,甚至盲目樂觀,所以《漢書》說他是“銳於為國遠慮,而不見身害”。看來,即便是晁錯這樣的“智囊”,也不是什麼問題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當然,要說晁錯對自身的安危一無所知一無所慮,恐怕也不是事實。至少,當他的父親把問題的嚴重性指出來以後,他應該有所反省。但他卻斬釘截鐵地回答說:“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可見,他其實是想清楚了的。而且,正因為想清楚了,這才奮不顧身,一往無前。

這種“奮不顧身”的品質常常被人們視為一種美德,然而我們在讚不絕口的同時是不是也應該多一點思考?奮不顧身當然很崇高,但奮不顧身的人往往也很難為他人著想;而一個連自己都保不住的人,也未必保得住國家。為什麼呢?因為國家並不是一個抽象的東西,它是由一個個具體的人組成的。因此國情其實就是人情。不懂人情的人,其實也不會懂國情。不懂國情,你又怎麼保衛國家呢?

忠心耿耿也如此。忠心耿耿是優點,但往往同時也是缺點。因為忠心耿耿的人往往固執己見。他們總以為既然自己是“忠”,則別人(持不同政見者)一定是“奸”;既然自己是“一心為公”,則別人(持不同政見者)一定是“一心為私”。這又哪裏聽得進不同意見?如果不能廣泛聽取不同意見,又豈能做出的正確判斷和決策?結果是,一旦他們做出某種決定,便一定自以為是,而且一意孤行。因為在他們看來,自己的決定是為公的,不是為私的。處以公心,就無所畏懼。無私者無畏嘛!

這下子麻煩就大了。實際上,作為一個政治家,還是有所畏懼的好。有所畏懼,謀劃才周全,行事才周到,計慮才周密。尤其是削藩這樣風險極大的事,絕非憑著書生意氣就可以進行的。書生意氣隻能屬於書生,不能屬於政治家。政治家最忌諱的,就是意氣用事。政治家當然也要做非常之事,否則就不是政治家了。但是,首先,他事前一定要深思熟慮,要把來龍去脈和利害關係都想清楚了,把各種可能性都考慮周全,做好最壞的打算,才能下決心。其次,事情發生以後,他一定得臨危不懼,鎮定自若,不能自亂陣腳,更不能臨陣脫逃。第三,對於已然發生的問題,包括種種不測,他要有足夠的智慧去解決,而且是指揮若定地逐一解決。用蘇東坡的話說,就是“前知其當然,事至不懼,而徐為之圖”。可惜的是,這三條,晁錯一條也做不到。

晁錯主張削藩雖然很早,考慮卻不周全。我們隻看到他極力鼓吹削藩,卻沒看到他做過什麼“可行性研究”,提出什麼“可操作方案”。對於由此而可能導致的風險,他隻有“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一句空話。諸侯反了怎麼辦,他是沒有對策的。顯然,他隻想到了“應該去做”,沒考慮“能不能做”,以及“如何去做”。他對削藩的困難明顯估計不足,對雙方的情況明顯掌握不夠,既不知己,也不知彼,焉能不敗?還有一點也很不好:他太想盡早完成這一偉業了。結果勢必急功近利,不講策略,草率從事。這就既沒能做到事先“知其當然”,又不能做到事後“徐為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