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夥食保管員的職位上,魏進忠一直幹到53歲。53歲的魏進忠已經遠遠超過了明朝人的平均壽命,此時距離魏進忠進宮已經過了30年了。任何人,包括魏進忠自己在內,都認為他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魏進忠對自己這輩子感到滿足了。現在的他不愁吃喝,每年能有一百兩左右的灰色收入,又得到主子的肯定,比在老家肅寧種一輩子地好得多了。最重要的是,50歲的魏進忠生活還不枯燥無聊。在東宮,他有類似家庭的豐富生活。
乳母客氏
一
魏進忠管理了幾年王才人的膳食之後,王才人就給太子朱常洛生下了長子。這是萬曆皇帝的長子長孫,取名朱由校。
朱由校出身金貴,原本應該接受係統的貴族教育。無奈當時父親朱常洛的太子位置朝不保夕,一度還遭遇“梃擊案”,幾乎被刺客要了性命。弟弟福王朱常洵和父皇的寵妃鄭貴妃對他虎視眈眈,朱常洛整天想著自己的安危,根本沒時間照顧兒子朱由校。身邊的人,包括理應負責皇孫教育的高級太監和宮女們並不看好朱常洛,也不願接手皇孫朱由校的教育問題(有說法是萬曆皇帝本人不讓人教育朱由校)。
最終,朱由校成了個“三不管”的孩子:父親無暇管、爺爺不讓管、宮廷不願管。
生母王才人又是命短的,生下朱由校沒幾年就死了。朱由校表麵上是交給其他的嬪妃“撫養”,實際上,其他嬪妃才不會理睬這個沒娘的孩子呢。加上宮廷製度對皇子皇孫和嬪妃的接觸設置了種種障礙,朱由校實際上是處於一種“野孩子散養”的狀態。
那麼,朱由校是怎麼成長起來的呢?他是被乳母客氏和生母的夥食太監魏進忠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的。
我們先放下乳母客氏不說,說說魏進忠和皇長孫朱由校的特殊關係。
魏進忠看著朱由校出生。他之前沒有好好照顧親生女兒,為了進宮還默認家人賣掉了女兒。這道心理創傷讓他對親情深感內疚,進而極有可能把這份內疚轉移到親眼看著出生、長大的朱由校身上。朱由校出生後,魏進忠順帶兼管皇長孫的夥食。看著朱由校成了“野孩子”,就毅然擔起了教育的重任。這份重任之前沒有人願意挑起,現在被一個年老的太監主動挑了起來。
雖然不能從根本上改變朱由校“散養”的狀態,但魏進忠盡他所能教育著朱由校。朱由校學會了騎馬、溜冰、爬樹、掏鳥窩和挖蚯蚓,還特別癡迷於製作桌椅板凳,老琢磨著怎麼把它們給卸了再重新裝上。這些鄉間頑童的行為愛好,很難說全部是朱由校“無師自通”的。來自鄉間、在鄉間生活了二十多年再入宮的魏進忠對朱由校的內外塑造,肯定起了不小的作用。常常,到了夕陽餘暉掛在紫禁城琉璃瓦頂的時候,朱由校還纏著魏進忠玩騎馬遊戲,或者吵著要魏進忠講河北民間的風俗故事。
魏進忠的這種義務教育,是沒有名分、純粹義務的,在所有人看來都是“無私”的。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太監盡力撫養一個不知世事的小皇孫,況且這個皇孫和他的太子父親一樣地位不穩,你說這個老太監有什麼功利目的嗎?比較可信的解釋是,在宮中30年的魏進忠的生活需要有所寄托,他把教養朱由校當做虛擬的家庭生活,當做一種對親情的彌補。
當然,魏進忠不是教育學家,他的教育粗糙又不全麵。他沒有教朱由校儒家倫理——這是帝國宣揚的意識形態和朝臣們的思維方式,也沒有教朱由校曆史興衰——這是一個合格的皇室成員應該知道的,更沒有教朱由校如何做一個有為的皇帝——這需要教嗎?朱由校有多大可能成為皇帝呢?可歎的是,魏進忠目不識丁,根本就沒讀過書。
上麵那些東西在他頭腦裏壓根就沒有,怎麼教給朱由校呢?朱由校長到15歲,還沒有上過一天學,隻認得幾個簡單的字——其他太監閑來無事的時候,教他認的。但這絲毫不影響魏進忠在朱由校小小心靈中崇高的形象。
現代心理學告訴我們,幼年會對一個人的人生造成終身影響。朱由校從小烙下的對魏進忠的信任、依賴和類似親情的感情,日後會對明帝國產生巨大的消極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