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啟老逾二十多年,從未向他要過書畫。我有他饋贈的書法作品,也是他主動送我的。原中華書局總編輯李侃先生曾托他寫給我作禮物的書法作品,落款是“李侃贈,啟功書”。他的墨寶,我隻求過他兩次,都是代公家出頭的。一回香港商務印書館要辦一個書畫廊,主事同事很希望招牌能請得啟老書寫,這件工作自然落在我的頭上。乘上京的機會,在拜會啟老時,我提出這樣的請求。啟老聽了,微笑而幽默地說:“多謝給我晚上一個小點心吃。”我說他寫好後,隻要給我一個電話,我會到取。一天早上,啟老來電說“商務藝廊”寫好了,問好我在酒店的時間,要親自送來給我。我說這樣於情於理不合,要上他府上拿取。但他堅決送來酒店給我,我知道他是專程送來的。送來後我隻在酒店與他喝咖啡閑聊了一會兒。
另一回是在一九九七年。香港商務與深圳博雅要辦一個內地和香港年過八十而德高望重書法家聯展。每位名家各寫二十張都是適合當代家庭懸掛而鼓勵人心向上的四字語,對象是一般人,不是傳統形式和對象的書法展。其他十幾位書法家的墨寶的采集,由當時深圳博雅總經理雷子源先生承擔,但這次展覽的“膽”即啟老的二十張,責在我身上。啟老這批字寫得真好。礙於活動,雖然很喜歡,我一張未買,以存公正。
一次我在啟老家中,一位年輕姑娘來看望他,並帶來一筐食品。姑娘坐不了一會兒,就告辭了。她離開後,啟老說筐中全是滿族傳統過年食品。我說:“這姑娘真不錯,過年過節給您送來你們滿族傳統食品。”啟老說:“她與我有點遠親關係。她弟弟要找一份工作,主事人知道她們與我有親戚關係,對他們說,希望能得到我的一幅字,日前她來求字,我寫了。”並加一句說:“寫幾個字能為他們謀一份工作,何樂而不為呢?找工作不容易啊!”聽了,我能說什麼?
啟先生也不是一個沒有原則的老好人,其實他是個外圓內方的人。正如一臉總掛孩子般笑容,沉潛心底內的卻是深切的宇宙人生的思慮。
一回有一名權貴人士宴請啟老。入宴前,主人與啟老上座先閑聊,座上有各色人等,我亦叨陪末座,離得遠遠的。不到半個小時,啟老突然指著我提聲說:“萬雄!萬雄!您在正好,我有事要跟您商量。”然後跟主人低聲說了一句話後,向我走過來。他引著我走向一個角落的椅子上對向的坐下。我一本正經地問老人家有什麼吩咐。啟老細聲說:“沒什麼,沒什麼,我倆隨便聊聊。”聽了我初時有點愕然,隨即醒悟,相視而笑。這種情況,前後有過兩次。先前,因離開太遠,主人家、主賓與啟先生談聊什麼,我沒多大注意,也聽不清楚。顯然啟老覺得話不投機,或者覺得沒興趣沒意思,借此脫身而已。從中可見啟老處世圓渾同時自我執著的一麵。啟老是清雍正皇裔後代,我認識他二十多年,從未聽過他有隻言詞組,以此自崇和驕人。每次與他聊天,他一派平常百姓的作風,常讓我心頭浮現“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平常百姓家”的詩句。隻有兩次,他主動說道,有人要舉辦“愛新覺羅書畫展”,啟老拒絕受邀參加。他為此向我說了一通他不以為然的理由。在他口述自傳中也曾說過這樁事。這一方麵可以表現他的豁達和原則,也可以知道他對作為中華民族一員的深刻認同和理解,日後可為文說說。另外,在他學生根據他講課記錄而整理出版的《論文學》中(見《啟功講學錄》),有一段話:“《李白與杜甫》出版時,我幫別人買了許多,自己卻一本也沒有。至今未看,觀點不清楚,據說主要是‘揚李抑杜'。今日我所講的,如有與郭老觀點抵牾處,請批評。”這段話背後的意思不言而喻了。啟老是陳垣先生入室弟子,深諳陳氏講授中國傳統史著“史法”的道理,顯然這是傳統史法的活學活用的現代版。啟老為人如此,為學如此。他對學問本身,極其謙虛。除了在文化大革命中關於“蘭亭序真偽”辯論,迫於時勢而有所依違,可以讓人非議外,對於此,在自述中他也有所說明。在學問研究上,他甚多推翻前人或眾人所說,敢於提出自己看法。對不同觀點,雖已成共識或屬名家定說,他雖遣詞用語,不失溫厚,但在論點上從不稍假借,大膽提出自己的看法。對啟先生生前行事,不管是相親深交的或偶遇有過接觸的,親耳聞見或聽人說的,對他的為人都會有相同的體會,我上麵所說,是一時想起的事例而已。以上所說我親炙先生的行事做人的一些聞見,都很瑣碎,說不上大功德,但卻讓我體會孔子所說“道不遠人”的深層意蘊,而且理解到,在某種意義上能如此堅持一生,履行於一事一物,比諸激於一時義憤的殺身成仁、舍生取義,並不見得容易。再將之對比衡量當今的人事和社會,更感其難能可貴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