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中篇:承教的感動(1)(2 / 3)

牟先生講課辯才無礙,滔滔不絕。傳統史學基礎如此薄弱的我們,聽起來還是動人的,不覺沉悶。尤其對時賢研究的點評,他不稍假借,無所回避。上課時常常聽到他提高腔調說著兩句普通話,是“高明、高明”和“胡說八道”,大有“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之勢。

牟先生身材高大,說話響亮,很有派頭。當時的學生相當尊師重道,牟先生望之儼然,自然敬畏得多。牟先生言行也有點魏晉名士氣。每回牟先生講論到魏晉清談人物,我總忍俊不禁,笑了起來。近年看牟先生憶述他師事陳垣先生從事學術研究的往事,才明白牟先生的講學,仍遵從老一輩“一兩句話點到即止”的風格。明白與否,要學生自行“悟道”。他自己說:“我得到柯先生(柯劭忞、《新元史》作者)益處,就往往是這一兩句話;得陳老的益處也是如此。”記得大學三年級時初修讀牟先生的課,說到治史,他語氣鏗鏘而有節奏地說:“治史者,第一是文章,第二是文章,第三還是文章。”說罷不再作解釋。讀史講求史才、史識、史德,如何牟先生會將讀曆史的與治文學的等同,講求起文章來?我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敢問,悶在心裏。四年級再上牟先生課,再講到治史之要,牟先生又以同樣語氣說:“治史者,第一是文章,第二是文章,第三還是文章。”依然不作說明。看來對治史這種說法,牟先生不是隨便說的,必有深意存焉,意要我們去理解。在研究院,牟先生仍舊這樣說。經過幾年的修課聽講,再印證他平日討論史家史著的優劣,加上多讀了牟先生的文章,我似“悟道”了。據我理解,“第一是文章”者,治史首先要“識字”,要仔細明白每個字的意思,不能含糊。隨年紀愈大,書讀多了,愈感識字不易。“第二是文章”者,要懂得讀文章,懂得字裏行間的意蘊,要弄得通文章。“第三還是文章”者,治史必須能寫一手好文章。牟師一直強調,傳統的優秀史學家通常也是寫文章的高手,好的史著也常常是優秀的文學作品,司馬遷的《史記》如此、範曄的《後漢書》如此,陳壽的《三國誌》亦如此。在他的《勵耕書屋問學回憶——陳援庵先師誕生百周年紀念感言》中,就說過:“先師時時對我說不能教國文,如何能教曆史?國文不通的人,如何能讀史書?那時候中學用的國文課本,是文言語體合並選在一起。所謂文言,今日稱為古漢語。先師又時時以教學相長勉勵我,要我好好備課,說:‘講國文要好好去研究訓詁,更要緊的是讀音,讀錯了字則無以追改。'經過四年時間在陳先生不時訓誨之下,我對於要講的文章,每個字的讀音、訓詁,以及文章的結構組織,都仔細用功去追求,它的效果真是很大。……我自己則因此改變了囫圇吞棗、不求甚解、匆匆翻書的壞習慣。”我記得,牟先生在課堂曾一再強調,教現代文比教文言文更要求甚解。這種治學講求文字基本功的觀念,原是勵耕門下的特色。難怪乎出自勵耕門下的學者,先師也好,台靜農先生也好,啟功先生、周祖謨先生也好,學術而外,都是文字浸饋功深,文章精純的了。牟先生對文章的文字一貫重視,如對台灣中研院出版陳寅恪先生的論文集《陳寅恪先生論集》,不管對所集論文代表性以至書名都大不以為然。我多次聽過牟先生對香港當時名家著作的書名和文章病誤的批評。由於牟先生對文字功夫的重視,一向寫文章放野馬的我,自此撰文和遣詞造句,較用心思和謹慎得多了。現在能執筆為文,可以見人,實拜牟先生之賜。畢業後某年,中文大學某人文學科考試題目犯了文字病誤,引起社會譏議。某學者即曾對我說,曆史係從未出過差池,因為牟先生對所出題目,極之重視,必經他親自審核過的緣故。這種“點到即止”的教授形式,看似婉曲或者今日學生看作不科學,但老師授課,學生聽課,課後依書憑筆記背誦,這種隻是承受了知識,未成為經自己理解、領會和了悟的學問。牟先生這種講授形式,是指導學習方法,引導學生自己做學問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