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萭章(7)(1 / 3)

結巴馬上道:“君侯,不要客,氣,玉,體不安,想來是,思慮鬱積,出去,走走,會好的。”他又轉臉向著我,深深一揖,道:“柳市,萭子夏,大名,如雷貫,耳,希望能,屈尊,同去。”

本來我有點不悅,張侯竟然擅自作主,要帶我去王翁季家,但看到麵前這位憨厚的結巴如此誠懇,心裏也就釋然了。何況,剛才的發現讓我生起了好奇之心,他父親,那位王翁季顯然就是在井研亭被嚇得要死的大官了,我得去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尤其是這位結巴的妻子,竟然讓呂仲那麼饞涎欲滴,我尤其想見一見,雖然不一定碰巧見得到。

王翁季家也在夕陰街,離張侯的家並不是很遠,馬車一陣疾馳,很快就到了。這個宅子,比張侯家可差得遠了,世家究竟是世家,像王翁季這樣靠著積勞勉強當上中二千石的人,要趕上張侯家的派頭,起碼還得往下傳好幾代。可是如果王翁季就隻有那麼一個結巴兒子的話,恐怕傳下去的希望實在很小。我看著他憨厚的麵孔,不禁為他惋惜。

院子裏果然很熱鬧,透過院子左邊的側門,我遙遙看見邊院裏有許多侍女蹲在井台上洗涮各種蔬菜和魚肉。麵前中庭的左側,則已擺上了一排木架,掛著大小不一的石磬。看見張侯到來,一個頭發花白,帶著三梁冠的老者急忙下堂,對張侯深施一禮,笑道:“張侯枉駕蒞臨,幸何如之!幸何如之!”

張侯也笑著還禮,接著向他介紹我。但是他聽了我的名字,麵色似乎有些不悅,不過仍是客氣地招呼:“原來就是以遊俠仗義聞名的柳市子夏,失敬失敬。”看來他是不很喜歡我這種地痞流氓的。

我猜想張侯之所以強行抑製住身體的不適,特意趕赴王翁季家,一方麵是帶著不能失信的態度,另一方麵也是想跟王翁季談談陳湯的事。果然,酒過三巡,他命令停止奏樂,對王翁季說:“今天有一件喜事,要和府君共享。”

王翁季饒有興趣地說:“哦,君侯有什麼喜事?”

張侯悠然笑道:“我舉薦陳湯的奏書已經被皇帝陛下批複了,很快他就可以選拔為郎官。”

王翁季一愣,看出來他並不感到驚喜,但他仍強笑道:“陳湯真是好命,有君侯這樣的貴人一直照顧他。希望翁季有朝一日也能有幸讓犬子列為郎選,那就死也可以瞑目了。”

要是我事先沒有猜出那個結巴的身份,肯定會對他們的問答莫名其妙。既然猜出了,我能推測王翁季是嫉妒,他又何必這樣嫉妒呢?人家陳湯好歹救過你兒子的命以及你兒媳的貞潔,為此人家還付出了丟掉兩根手指的代價,你就不該為人家高興高興嗎?況且你的兒子說話結巴,又怎麼能進宮侍侯皇帝?若是被皇帝看到他鱷魚般碩大的下頜骨,說不定反而會心裏鬱悶呢。

張侯道:“令郎秉性忠厚,思維縝密,正是做郎官的良選,以足下的秩級,碰上下一輪選拔,一定可以依靠蔭庇而達成所願的。”

“那就多謝君侯的吉言了。”王翁季頓時露出真誠的喜色。

十七

說話的間隙,張侯突然想起什麼,道:“對了,令孫呢,怎麼不抱出來見見,不要光顧我們吃喝,忘了主要的事情。”

王翁季道:“難得張侯還記著這些小事,快去抱小孫孫出來,讓張侯看看。”

侍者答應了一聲,一會兒,一個青年婦人抱著一個孩子從堂上冉冉走下來,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女仆。這個青年婦人麵目憂傷,但是的確端莊清麗,看到她,我立刻肯定她就是在井研亭把呂仲迷得七顛八倒的女子了。

我呆呆地看著那女子走到張侯麵前,伏席拜手,道:“張侯萬壽無疆,好久不見了。”

張侯按住腹部,笑道:“免禮。”說著又把按住腹部的手張開來:“來,讓我看看令郎的模樣。”

那婦人把孩子抱上前去,張侯喜笑顏開地看著小手亂抓、眉清目秀的孩子,道:“令郎取了什麼名字?我應該送他一點禮物才行。”

一旁的結巴插嘴道:“他大父,給他,取了,叫充,國。”

張侯道:“充國,好名字。我大漢營平侯趙充國因為不世的功業,天子將其圖畫於未央宮殿牆上,和當年大司馬大將軍霍光一起列為十一名臣。希望王氏的充國,將來也能效法營平侯,立功封侯,為天子股肱之臣。”

坐在他對麵的王翁季臉上樂開了花,道:“多謝張侯吉言,我王家世代都會忠心耿耿輔佐漢室,死而後已的。”

我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坐在那裏,王翁季對我愛理不理的,倒是他那個結巴兒子挺熱情,怕冷落我,時不時跟我搭訕兩句,可惜他說話太不利索,任何一句囫圇的話都被他說得千瘡百孔,有時我看見他巨大的下頜吃力地張合,就很有一些憐憫,想把他說了一半的話給補充完,然後問他一句:“你想說的是不是這樣?”他肯定會極度讚同我的話,因為的確,我在心裏屢屢把他下麵的話猜中了。

宴會可以說非常無聊,張勃之所以帶我來,可能是為了踐諾,又不好意思徑直把我扔下罷。他在席上也的確跟王翁季大讚我的優點,可是王翁季顯然無動於衷,頂多是客氣地應付兩句。好不容易熬到宴會結束,我心裏陡然一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