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粉蝶會飛了
霧和露水幹了以後,熱的地氣升起來。品文吧燒鍋屯集體戶的楊小華把裝黏高粱米的笱籮放在明亮的院子裏,呆呆地看著天和大地相連接的那條線。有農民趴在泥壘的牆上說話:“小楊子,菜園子上了糞精(化肥)吧?”楊小華說:“哪兒來的糞精?”農民說:“沒糞精,菜咋長得發黑,勁叨叨的。”楊小華種的菜給燒鍋人看著,他們奇怪,什麼種子經了她的手,都能長出全燒鍋最好的秧苗。農民說:“人家那雙手長得巧。”
楊小華的手出奇地小,七年前,剛到燒鍋屯集體戶,每次洗頭發,她都要哭。手太小,攏不來太濃密的頭發。現在,黏高粱裏有許多草刺和蒼耳的種子,落在她的布鞋鞋麵上。楊小華想:沒有多少頭發了,兩根辮子也比不上當年一根辮子粗。一隻大個兒牛蠅叮在楊小華背後的黃泥牆上,無聲地長時間地看她簸著米裏的雜物,四野裏安靜極了。
圍住燒鍋屯集體戶的是一些努力向東南方向傾斜的向日葵。從旱道上正好看見集體戶下陷的後牆。陳曉克和小劉都下了牛車,牽牛下旱道。骨骼寬大的牛也開始疲倦,牛在想水。
陳曉克告訴小劉,燒鍋集體戶的知青個個都是他的小師傅,陳曉克拍著黃牛的臉說:“我幹活,鏟掉一根該留的豆苗,我心虛,拿鋤板勾點兒土把苗給埋上。燒鍋戶的小子們進了地,順著壟,拖根鋤頭溜達,一直從地那頭鑽出來,草和苗,碰都沒碰。”小劉說:“打頭的不罵?”陳曉克說:“誰敢!他們在錦繡跋橫橫(強橫)。”
菜園的高粱秸上挑著十幾隻大頭鞋,冬天趟雪穿的。陳曉克隔著牆外的幾壟蔥地裏喊:“金榜!”
捧上笱箕的楊小華出來,她的個子那麼小,臉和眼睛都黝黑有神。楊小華說:“陳兒,今年還沒來過燒鍋吧?”
陳曉克說:“盡裝孫子啦,整天眯著幹活,老貓都給憋成死耗子了。”陳曉克介紹小劉:“我們戶新下來的,我的腿子。”
牛把大頭沉到盆裏喝水,響聲很大。很快,牛的舌頭舔著盆底摔掉了漆的一朵牡丹花。楊小華給牛填水,她說戶裏現在隻有她一個人,另外兩個女知青請了長病假,住在城裏,金榜他們走了幾天,不知道又逛到什麼地方去了。燒鍋是個大屯子,人多地少,農民認為知青不出工正合適,農民怕知青對不起莊稼,負責出勤的小會計每天都給金榜等人畫上出工的記號,隻是到秋天這些記號會作廢,不能折算成工分,兌換成口糧現金。誰來問燒鍋知青的表現,隊裏人隨口說:“還中。”再問是不是每天下地,他們含含糊糊地說:“沒許唬兒。”
燒鍋集體戶的房子過去住地主的兒子,後來給趕跑了,聽說在更北的荒甸子上開一塊土地種麥子,睡三角形的草窩棚,整晚上聽著狼圍住窩棚叫。楊小華下鄉的時候,這房子已經空了兩年,後牆已經下陷,經過了幾個冬夏,房子更陳舊了。隊長找到錦繡公社去說:“具體戶坍了頂,可別怪我們沒朝上彙報。”公社書記說:“你想咋的,直說吧。”隊長的想法是燒鍋不想再留知識青年。公社書記說:“全國家的大事業,你們一個屯想不收就不收?”燒鍋的隊長推著破舊的自行車離開公社,隊長歎氣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呐。”
陳曉克說:“牛,走吧。”他去牽牛鼻繩的時候,楊小華很明顯地靠近他,用矮小的身體隔開小劉。
楊小華說:“有沒有什麼消息?”
陳曉克想:女人這東西真溫暖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