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清說:“學校問孩子,你爸姓張,你怎麼叫沈早?還是隨她姨父姓張,叫張早吧。”
沈振生說:“一撇一捺組成個人字,坐不更名,站不改姓,我的女兒就叫沈早。”
唐玉清突然哭了,她把眼淚抹向鬢角,使那兒閃爍著光。她說:“孩子自己也要問,我為什麼姓沈!”沈振生坐在柳枝下麵,看家裏的來信,信中間夾了一張方格紙,有她的女兒寫滿的字:我愛祖國我愛北京**。每個字工工整整寫一行。沈振生說:“字都會寫了。”他奇怪自己也流了眼淚,落在胡子上。他同意女兒用張早去報名,因為孩子一直以為姨和姨父是自己的親生父母。沈振生告訴唐玉清,以後天塌下來也不能見麵。他說:“事兒要是露了,誰也沒機會回去,我們的孩子永遠都不知道我們是誰。”
唐玉清越過火車軌道,原路回去。沈振生剛說:“梳好你的頭發。”她就被路基遮擋了。沈振生發現有很多的話沒講。他甚至沒有仔細地從正麵望望她的臉,這種見麵太慌張太急促。沈振生想:我和她怎麼永遠像特務接頭一樣?他在柳叢裏呆站了很久,心裏空蕩蕩的,柳枝柳葉,風吹柳樹幹的響聲,什麼都沒有驚動沈振生。
乘降所後屯的知青正到處找沈振生。豬已經被褪盡了毛,剖成兩半,平臥在一塊案板上。一個知青抓著一把荊草,驅趕蠅蟲。沈振生從腹部向上卷起背心擦臉上的汗,他說:“天熱了,不快割肉,找我幹什麼?”知青們說:“老石墩看了豬,說是豆豬(囊蟲病)!”沈振生感到皮膚上的汗頓時給身體吸回去。他說:“從抓豬羔養到這麼大,我不信我們養的是頭病豬。”老石墩從集體戶房後的廁所裏出來,張著嘴,他說:“豆豬,沒跑兒,我看不走眼。”
知青們問沈振生:“戶長,這豬能不能吃?”
沈振生說不能。
知青們垂著凝著血的手,蠅蟲都來叮它們。知青們說:“眼看自己伺候大的肥豬,最後吃不上肉,這不是活活氣死人嗎!”
隊長聽說知青的豬殺出了病,拿了那杆有鉤的秤來和沈振生商量,把豬肉盡快處理給隊裏的農民。沈振生說:“豆豬肉誰也不能吃。”隊長說:“屯下人不信啥蟲,吃條蟲子隻當多吃一塊肉。”沈振生還是不同意,隊長說他自己吃了不下十次有囊蟲病的豬肉,一點兒事情也沒有。原來準備賣一塊四毛錢一斤的肉,無論肥瘦一律五毛錢一斤賣掉。隊長和沈振生說定以後,樂顛顛地去通知農民。
隔著火車軌道的乘降所前屯農民頭上頂著黑泥瓦盆,穿過穀地和路基,都跑過來稱便宜豬肉。隊長腰上紮一條女知青的花圍裙,農民的孩子在肉案下麵鑽,尖聲地叫:“過年啦!”
最後,案板上隻剩下一條肉,有個女人想要,但是她沒有錢也沒有雞蛋,她摘兩片向日葵葉子把肉裹住,說別人不能動了,這肉是她的。然後,她跑回家,拿來一塊長方形的鏡子。知青說:“鏡子換肉?美得你!”女人說她家裏雞都沒開張(下蛋),三個孩子哭著要吃肉。她拿衣襟用力擦亮鏡子,靠右側的鏡麵上有一行紅漆寫的字:獎給乘降所後屯集體戶。知青說:“這本來就是我們的東西!”女人拍著肮髒的案板說:“老具體戶散的時候送給我當家的,我天天吐唾沫擦它,擦了三年,咋又成了具體戶的東西!”沈振生勸知青們,他說:“女知青喂了一年多豬,換一麵鏡子給她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