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講 決勝三字真經(1 / 3)

入局或旁觀

張居正在加入徐階的政治陣營後,細心學習徐階的政治智慧,同時又以一種接觸的藝術保持著跟嚴嵩的關係。

他在徐階與嚴嵩之間走鋼絲,居然還就走得特別穩。

一方麵徐階把他視為接班人,另一方麵嚴嵩也很器重他,這使得張居正的身影在嘉靖末期的政壇中迅速突顯出來。

嘉靖末年,政壇上最大的一件大事就是徐階在隱忍了十幾年、也積蓄了十幾年的力量之後,開始對嚴嵩發動了政治反攻。在這場政治搏殺中,張居正的作用始終是一個謎。

雖然還是個謎,可我認為張居正至少沒理由置身事外。這主要有兩點理由:

第一,雖然沒有可信的曆史材料明確地提到過張居正參與過這場政治大決戰,但以張居正當時特殊的身份而言,他沒理由對這場大決戰不聞不問。其中一個最重要的證據就是在這場政治大決戰之後,也就是在徐階集團獲勝之後,徐階立即開展了撥亂反正的工作,給曾經受嚴氏父子陷害、打擊的官員平反昭雪,這個撥亂反正的工作就是由徐階和張居正兩個人一手主持的。

關於這一點,張居正在後來給徐階的親筆信裏明確提到過,他說:

“丙寅之事,老師手扶日月,照臨寰宇,沈幾密謀,相與圖議於帷幄者,不肖一人而已。”(《張太嶽集書牘十四答上師相徐存齋》)

這裏的“丙寅之事”就是指這段撥亂反正的工作。這話的意思是推崇徐階徐老師這事兒做得功德無量,但其中也有一點自得,那就是在這件功德無量的工作中,我是您唯一的一個參與謀劃的人。

請注意,張居正這裏並沒有謙虛地說“我是您當時唯一的助手”,而是說“相與圖議於帷幄者”,就是共同的策劃人,是團隊合作的夥伴,而不是一個簡單的從屬關係。

要知道,張居正給人寫信向來謙虛,尤其是對他的老師徐階,《張太嶽集》中保留了很多他給徐階的信,不論是當權前還是當權後,語氣都是一樣的謙恭。如果說這地方說得不是不謙虛的話,那麼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當年撥亂反正的工作中,張居正起到的作用確實僅次於徐階,也就是起到了很大的領導作用,而不是隻是一個助手的作用。

既然張居正能在後半段工作中擔負那麼重要的責任,沒理由他在前半段工作中一點兒都沒參與。

第二,退一萬步說,就算徐階完全“雪藏”了張居正,也就是根本沒讓他參與任何與嚴嵩集團的衝突與鬥爭,但作為既認清了嚴嵩奸臣的本質、又一心要“兼濟天下”的張居正,麵對這樣一個決定大明王朝發展命運的重大的政治鬥爭事件,以他的政治熱情而言,他會置若罔聞嗎?

人,天生都是喜歡湊熱鬧的,隻不過不同的人湊不同的熱鬧罷了。對於這樣的政治“熱鬧”,你讓張居正這樣心係天下的人不去湊這熱鬧都不可能。就算沒參與,他也一定會密切地加以關注,從中來總結學習,積累經驗。這從他後來的政治生涯就可以看出來,他明顯向他的老師徐階學習過,而這個學習內容就來自於徐階戰勝嚴嵩的這一場政治鬥爭。

徐階戰勝嚴嵩的手段,我稱之為“三字經”。怎麼說呢?其實就是三種手段,每種手段各一個字,所以叫做“三字經”。

第一個手段,就是“忍”。

說到這個忍,我們生活裏有個成語叫忍氣吞聲,事實上我覺著這個成語也還是可以細分為兩層境界的,也就是“忍氣”雖然是忍,但還不如“吞聲”的境界來得高。

一般人碰到個憋屈的事兒,想想我忍了,但嘴巴上總還要嘮嘮叨叨,發兩句牢騷,以求個心理平衡,很少有人會忍了氣又把所有的牢騷都悶在肚子裏。能不動聲色地讓所有牢騷都爛在肚子裏,到這個水平那就是“吞聲”的境界了。據說,徐階當年就達到了這個水平。

不過,說起來徐階年青的時候也沒到這境界。

據《明史·徐階傳》記載,徐階剛入官場時也是年輕氣盛的。他當年進士及第的時候比張居正還出色,是以全國第三名,也就是“探花”的身份進入官場的。說這位跟“小李探花”李尋歡一樣的“小徐探花”剛開始的時候意氣風發,最喜歡發發牢騷、議論個是非什麼的,結果雖然很有才,但還是一家夥給貶到邊遠地區做了個小官兒。

後來,內閣首輔夏言重新啟用了他,在重回中央權力層之後,徐階當年的棱角突然都不見了,忍功的修養據說無與倫比。

這在有件事兒上看得特別清楚,這件事就是明代嘉靖朝有名的楊繼盛事件。

說起來楊繼盛跟張居正還是同學,他們倆都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這一年是明代科舉史上赫赫有名的一年,因為在這個“二六級”錄取的進士裏,後來的牛人特別得多。有後來的文壇盟主,有名垂青史的勇士,也有以文職鎮守邊關的封疆大吏,光後來進入內閣、成為名義上宰相的人就有一長串兒,更不用說張居正這樣大明王朝的中流砥柱了。楊繼盛就是那個名垂青史的勇士。

楊繼盛跟張居正的關係不錯。說起“恰同學年少”的時候,這幫“二六級”的同學個性都很鮮明。張居正年齡小點兒,反而老成持重;楊繼盛在這幫同學裏年齡最大,可也最慷慨激昂。

楊繼盛最典型的個性就是嫉惡如仇,而且膽子大,脾氣暴,是個眼睛裏容不得沙子的主兒。他曾經剛當官沒多久就彈劾嚴嵩的義子大將軍仇鸞賣國通敵,結果被貶官貶職,一直被發配到邊遠山區,搞得在同班同學裏混得最慘。

但世事難料,後來仇鸞坐大,居然敢跟嚴嵩叫板。於是陰謀家嚴嵩在搞掉仇鸞之後,突然心血來潮地想起了年青的楊繼盛,想想敵人的敵人當然也就可以拉進自己的隊伍裏來,再加上楊繼盛因為勇於彈劾權臣,弄得名聲也很大,名頭也很響,所以嚴嵩就開始刻意拉攏楊繼盛。不僅把遠在邊遠地區的楊繼盛調回了京城,而且還在短短的幾個月裏給他連升了四次官。

這下嚴嵩心想,這個愣頭青還不感激得要死啊?他大概甚至想象過楊繼盛來嚴府謝恩的時候,他還可以故作姿態,演一出讓這個小年青感動的好戲。

可是想象總是太虛幻,計劃也不如變化快,這個楊繼盛實在太有負於嚴嵩的想象力,也實在有負嚴嵩嚴大人的栽培。

他一到京城就開始琢磨事兒。琢磨什麼事兒呢?當然跟快速提拔他的嚴嵩有關,但並不是要怎麼報答嚴嵩,而是要怎麼彈劾這個大奸臣。

雖然他知道是嚴嵩提拔了自己,雖然家人、同學也勸過他這事太過危險,但楊繼盛就是楊繼盛,他要“一腔熱血灑春秋,壯誌不負少年頭”!於是他寫下了那篇著名的《劾嚴嵩疏》,曆數嚴嵩的五大奸、十大罪,成為當時一篇有名的討嚴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