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每個人都有朋友,但朋友和朋友還不一樣。
有的朋友是麵子上的,平常跟你挺熱乎,關鍵的時候他就會掉鏈子;有的朋友則屬於裏子上的,看上去跟你沒什麼熱乎勁兒,可你遇著個事兒,他就能雪中送炭。
張居正這人比較孤傲,一般都以為他沒多少朋友,《明史》本傳裏就說他“深沉有城府,人莫能測。”就是說敢跟他套近乎的人不多。可事實上,張居正很擅於交朋友,他交朋友之道是屬於我們說的那種裏子上的,不細細揣摩,還真不容易看出來。
比如說,從嘉靖末年到隆慶朝結束,這其中有幾場著名的政治鬥爭,各方的主角,像嚴嵩、徐階和高拱,不論人好人壞,不論身處哪一個政治陣營,張居正和他們之間多少都談得上是有朋友情誼的。
徐階不用說,本來就是張居正的老師,又是張居正在政治上的引路人,他跟張居正的關係亦師亦友,那是鐵板一塊,沒有什麼可以動搖。
但說起嚴嵩、高拱和張居正之間的交情,很多人就會有疑問,他們之間不是對頭嗎?怎麼會談得上友情呢?
我們現在就來一個一個分析一下。
先說嚴嵩。
上一講我們說到,在嘉靖末年,張居正所在的徐階集團,在與嚴嵩集團的鬥爭中,終於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誰笑到最後,誰才笑得最甜,而平常特別喜歡笑裏藏刀的嚴嵩,這會兒笑不出來了。家被抄了,兒子也被殺了,雖然嘉靖念在往日情份上,不殺他,可他的晚景卻是淒涼的很了。
民間有很多關於嚴嵩晚年落魄的傳說,有的說他在北京的街頭沿街乞討,有一天要飯到一個地方。
哪兒呢?
一家店的門口。
嚴嵩準備敲門要點吃的,一抬頭,隻見店門上麵的匾額上寫著三個漂亮的大字——“六必居”!
說起六必居的醬菜,大家不僅都津津樂道,還都津津樂吃,據說當年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華時,走的時候特意讓秘書要去買六必居的醬菜,好帶回日本去吃。這可是個中華老字號。但這個老字號說起來還跟嚴嵩有著莫大的關係,因為六必居的金字招牌就是嚴嵩給取的名字。
傳說,六必居原來是六個人集資入股,一起開的一個店,開店就想弄個響亮的品牌名稱啊,所以他們就取了個六心居的名字。六個人嘛,剛好六顆心。
取好了名字就想請人題字。請誰呢?股東們一商議,就想到嚴嵩了。因為嚴嵩不僅是當時的宰相,而且還是當時有名的書法家。可想請位高權重的嚴嵩題字也不容易啊,所以他們就打通了嚴嵩他老婆的關節。
嚴嵩的老婆也很聰明,不直說,自個兒天天就在家裏寫“六心居”這三個字,結果寫來寫去,寫得歪七扭八的。
嚴嵩看了就很奇怪,說沒事老寫這三個字幹嘛?還寫這麼難看!
他老婆說,嫌我寫的難看,你寫個給我看啊。
嚴嵩一聽,心說這有何難?於是大筆一揮,當老婆麵就寫了一個“六心居”。因為寫得很隨意,沒有刻意,書法就要這種境界,所以這三個字就寫得龍飛鳳舞,很是漂亮。
他老婆一看就樂了,說總算完工了,然後就把店家請寫字的事說了出來。嚴嵩聽了哈哈一笑,想了想,又在這個“心”字上加了一撇,變成了“必”字。
那麼嚴嵩為什麼要加上這一撇呢?
原來,他聽說這是六個人合開的店後,就說六顆心在一起,容易人心散掉,不容易團結,也不容易成事,所以就加上一撇,六心居也就成了六必居。說起來,這一撇也可以看出嚴嵩那種多疑的性格,這種人他隻相信自己,不會相信別人,更不會知道有個詞兒叫做團隊合作。
因為嚴嵩給改成了六必居,店家也不好再改了,於是這個六心居就變成了六必居。
而且這些開店的還特聰明,你不是名字改成六必居了嘛,我還就照你這名字賣東西。我們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他們就不賣茶,隻賣前麵六樣,這一下在營銷學上就有講究了,這叫做獨特定位,所以後來生意越做越火,曆經四百多年,終於成了今天的中華老字號。
可當嚴嵩再看到他親筆寫的那個老字號“六必居”的三個大字的時候,心裏可不是滋味了。當初寫這字兒的時候,那多風光啊!可現在呢,妻離子散,自個兒淪落街頭,居然要飯要到六必居這兒來了。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啊!這就叫人生,這就叫命運。
當時嚴嵩看著這三個親手寫下的大字,羞愧難當,怕被人認出來,用袖子蒙著臉,轉身就走了。這以後,說他再也不肯在街上要飯了。
那麼,到哪兒去要飯呢?
不到活人那兒要飯了,改去死人那兒要飯了。
怎麼說呢?
他住到墓地去了。說他最後是“乞食於墓舍”,就是去吃人家上墳祭品中的食物。不知道那些在墳頭裏麵被他害死的,像夏言,像楊繼盛這些人,看著此時的嚴嵩,又會做何感想。
當然,這些主要還是民間傳說,真實的情況是嘉靖雖然抄了他的家,殺了他的兒子,但和他還是有感情的,畢竟相處了幾十年,我們說日久生情,不管是什麼情,情份終歸是有的。
另外,徐階這個人也不是個趕盡殺絕的人,他雖然鬥倒了嚴嵩,但一切都是為了國家的命運,並不是立足於私人恩怨。況且,還有張居正呢,他怎麼會冷眼看嚴嵩落魄到這一地步呢?所以,嚴嵩被抄家後,據《明史》記載,他本人所遭受的“待遇”是“令致仕返籍”,也就是讓他退休回老家。而且《明史》還說“有司歲給米百石”(《明史卷三0八嚴嵩傳》),那也就是說還給他發退休工資的。
當然,據說因為嚴嵩得罪的人太多,晚景倒確實很淒慘,在江西老家也沒好日子過。據《明史嚴嵩傳》記載,“嵩老病,寄食墓舍以死。”(《明史卷三0八嚴嵩傳》)也就是說他晚年臨死前倒確實是寄居在墓地的。
嚴嵩死後,甚至沒法安葬,還是張居正出麵拜請江西分宜當地的縣令把嚴嵩體麵地下葬了。《張太嶽集》裏就保留了一封當年張居正專門為這事兒寫給當地縣令的感謝信,信裏說:“聞故相嚴公已葬,陰德及其枯骨矣,使死而知也,當何如其為報哉!”
(《張太嶽文集卷二十一與分宜尹》)這話就是說你安葬了嚴嵩,這是件積陰德的事兒,我替嚴嵩要謝謝你呢。
這時候張居正已經是內閣成員了,也就是副宰相了。你說要不是他托請的,他至於要為這事兒單獨給縣令寫封感謝信嗎?要不是出於他這個當朝紅人的意思,當地縣令也不敢去管嚴嵩的事兒啊?
也隻有張居正,這位徐階最得意的弟子出麵,別的人對安葬嚴嵩也就不會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