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司芬(5)(2 / 3)

玉娟壓低聲音,道出實情:“公社革委會的唐大發副主任土改時就跟我爹在一起工作……他跟生產隊長說過,讓他別講我爹的事。現在寨子裏鄉親們還不知道這事。我看你是個好人,就……”

哦,是這麼回事?司芬忽然想起什麼:“你爹長得什麼樣子?”

“他戴副黃框眼鏡。”

“黃框眼鏡?”司芬手中的肥皂,掉落水裏。

“司芬姐,你怎麼啦?”

司芬直起身子,站了起來:“沒什麼,就是有點不舒服。”

……司芬站起身,回望曼坡,還是綠樹竹樓、嫋嫋炊煙,還是人們悠然往來、笑聲不時傳出,但她覺得腦子裏恍恍惚惚。

司芬變得鬱鬱寡歡,心情不好,人也漸漸消瘦下來了。崔紅真看到司芬這樣子,心裏很不是滋味。一天出工前,他輕聲問:“你最近怎麼啦?是不是病啦?我陪你到公社醫院看一看。”

司芬搖搖頭,扛起鋤頭往前走。

當天晚飯後,崔紅真正想找司芬,沒想到司芬找他了:“出去聊聊吧。”

司芬向寨外走去,崔紅真跟在後麵。司芬放慢了腳步,看了崔紅真一眼,講起前幾天挑水碰到的那件事:“你說沒戴帽子,要點水喝有什麼不可以?”

“即使戴了帽子,要點水喝又算什麼?牲口都可以喝水嘛!”崔紅真說。

司芬在“文革”中的表現,使崔紅真自歎弗如;在關鍵時刻沒有支持她,又使崔紅真有一種負疚感。敬重與愧疚,使崔紅真對司芬的某種感情愈益強烈。隨著年齡的增長,也隨著到了農村後某種環境的寬鬆,特別是在曼坡這樣恬靜的寨子裏,他的這種感情不住地膨脹起來,但他克製著自己。現在人生的一切都是未知數,談什麼都為時太早。

他們走到一叢鳳尾竹下,收住步子。鳳尾竹真美,像大地深處突發的綠色噴泉,又像一束巨型的綠寶石飾品。司芬的目光在鳳尾竹上停留了一段時間,抬起頭來:“你說為什麼要這樣搞?”

崔紅真思索了片刻:“這……”

一隻螢火蟲從他們眼前閃過,熒光很弱,很美,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司芬自言自語:“‘文化大革命’搞得夠徹底了,還要……我本以為離開沅城,可以平平穩穩的了。生活上苦一點累一點,精神上能平靜一些了……沒想到還是這樣……”

“……”崔紅真仍語塞。

“我們這一輩子就在這樣的革命中度過嗎?”

“……我們管不了。”

“是管不了。管不了就這樣過下去?”

“好在曼坡還比較平靜。”

“平靜?”司芬猶豫一下,還是把心裏話都講出來了,“土司的兒子人不壞,很有腦子,連個教書的資格都被取消了;玉娟是個多好的姑娘,現在寄住在別人家裏,不敢公開自己身份……”

“……”崔紅真到農村後很少注意這些事。

“這些,與沅城打人殺人的事表現不一樣,本質有什麼區別……為什麼總要一些人來壓製另一些人……如果壓製的是一些壞人,那沒說的,現在有不少好人被當做壞人受壓製……到了曼坡,與這些事更接近了……真堵心。”

“你講的問題太重大了……”崔紅真說。

“是呀,這麼一個少數民族地區還是這個樣子……”

二人默默地站著,好一陣沒說話。

司芬踅身:“回去吧。”二人人默默往回走。

“這些事,我們弄不清,更管不了。”崔紅真息事寧人地說。

“弄不清,管不了,也不能不想一想呀!”司芬自言自語,走進女生住房。

遠處的天空突然一道刺人目光的閃電,接著猛然刮起了風,像要下大雨了。

司芬剛坐下,茅草屋外傳來壓低卻是急促的聲音:“司芬姐,司芬姐!”

雨下得很大,茅草屋頂上響著雨滴聲,司芬聽清是玉娟,急忙站起開門:“快進來,快進來!”

白滿天把煤油燈點亮了,進屋的玉娟一身透濕。灰黃的燈光映著玉娟嬌美、愁苦的臉龐,她用手不停地在臉上抹著雨水,抹著眼淚。

司芬扯下鐵絲上的毛巾,攬過玉娟,先給她擦臉,再給她擦頭發,最後把她快濕透的渾身上下擦了一遍,取出一件衣服給她披上:“玉娟,什麼事?”

“明天一早,整董來人……”玉娟說著,剛被擦幹的臉頰又滾落下淚水。

“整董來人接你?”司芬很驚訝。玉娟點了一下頭,又抽泣起來。

上個月,整董來了個身著不傣不漢的中年女人,向玉娟提親,說對方是公社革委會主任的兒子。玉娟一聽,就知道是誰了。這人原來是洛水中學的,與玉娟同班,好像壓根兒就不知道什麼叫學習,還有點傻氣,考試不是全班倒數第一,就是倒數第二。他無師自通的是會談戀愛,在校時就死命追玉娟。

玉娟拒絕了此事。提親人不緊不慢,甩下一句話:“玉娟,你家裏是這種情況,我是為你好呀!”

玉娟聽得出,來人話裏有話,一夜沒睡。第二天是曼坡勞改農場的探視日,玉娟找到了父親。

父親聽女兒講完頭天的事,從泥地上站起:“孩子,你必須同意。你想,人家能從整董找到猛罕,說明知道一切。你不同意,人家會追查你為什麼到曼坡,說你和反革命的父親劃不清界限,害了你……還會害了唐大發、生產隊長……我是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