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芬把母親扶下樓:“你睡吧,我一會兒就完事了。”
……第二天,司芬買了兩斤高價肉,做成酸菜炒肉和回鍋肉。她知道父母喜歡吃這兩樣菜,一個勁地勸:“你們多吃點,你們多吃點。”母親嘴裏說著“吃,吃”,手不時往司芬的碗裏搛菜。父親低著頭,緩慢地撥著飯。
回家後的第三天下午,司芬跟母親說了聲我去找找同學,就離開了家。當天晚上,女兒沒回來。司芬媽沒在意,女兒這麼大了,興許是和同學聊天聊晚了,住同學家。孩子在農村吃了不少苦,回家一次不容易,就讓她好好玩幾天吧!
第四天中午,媽做了些好吃的,要把司芬找回來吃,找到幾位同學家,都說沒見到她。母親好生納悶:“孩子上哪兒去了?”
剛回到家,一個鄰居女青年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來:“大媽,派出所來通知,讓你家去人,看看是不是司芬?”
“什麼,看人?我家司芬怎麼了?”司芬媽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讓你家去個人,到沅河水庫壩上,看看是不是司芬。”
“淹死人了?”司芬媽如當頭挨了一棒,眼前直冒金花。她衝出門,高一腳低一腳趕往城北沅河水庫壩上。在五金廠幹活剛下班的司芬爹,聞訊也趕來了。
壩上圍了不少人,縣人保組、鎮派出所都來人了。人們很快給司芬媽讓出了一條道。
司芬媽第一眼就確認無疑,躺在壩上的就是司芬。
“我的姑娘——”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司芬媽昏倒在女兒的屍體旁。司芬的父親跪到女兒身邊,不停地用衣袖抹眼淚,沒有哭聲。
司芬穿著府裯襯衣、淺灰色的棉布褲子,很整齊,神態很安詳,與下鄉前沒有多大的變化,似乎是勞累後靜靜地睡去。
不遠處,縣人保組的人在問現場目擊者。一位手端洗衣盆的中年婦女說:“我剛到,就見她往水庫跳了……”
“你說說見到的情況。”縣人保組的人問另一名現場見證人。
“我從壩上經過,見她跳進去了,心想是遊泳的吧,也沒在意。再說,她是個女同誌,我也不好問什麼。後來走到壩頭,回頭一看,水庫裏沒人遊泳,再一想,現在天冷水冷的,誰會來遊泳呀?我不會水,就喊救人了……”說這話的戴著副白眼鏡,文質彬彬的,聽口音像外地人。
一位沅城一中的老師說,昨天在沅城一中見到司芬。一位老大媽說今天一早在東山腳下司奎的墳前見過司芬。
……崔紅真得知噩耗很晚,趕到水庫大壩時,司芬的遺體已被送走。崔紅真木訥,嘴唇翕動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二天,同學商量給司芬辦後事。
韋諾提出:“具體事由我來承辦吧。高六七班留在沅城縣城的就我一人……你們不要看不起我。”同學、老師一商量,都同意了。韋諾很快聯係墓地、聯係棺材、聯係火化的事,在擬定儀式時,出現了分歧,有人主張應有個很好的悼辭,把司芬短暫的一生好好總結一下。有人認為,現在許多事情還講不清,硬要講,肯定有許多局限性,還是不講為好。一番爭論後,同意了後一種意見。
馬湘凡捐出了一年的工資,八百多元。書寫了墓碑:司芬之墓,顏體,敦實厚重。其他老師、同學,你三十我五十,捐款數額不小。
安葬采用當地流行的火化加土葬,墓建在離沅城縣城三公裏多的一座小山上。參加葬禮的人很多,不上千也有數百。其中還有當年進城武鬥的農民,他們聽到消息後自發趕來參加。許多人都掉了淚。沅城多年沒有出現這樣的葬禮了。
崔紅真一直表情木然,木然得讓人感到淒涼。
段保興的哭聲最大。有人走到張建華跟前,指了指:“這家夥貓哭老鼠,教訓他一下,別讓他玷汙了司芬!”
張建華側耳聽了好一陣,沒有動手:“不,不是……”
葬禮結束後,在返回的路上,人們議論紛紛。
有人搖著頭:“不值,不值!”
有人疑惑不解:“思想如此豐富、性格如此倔強的人,生命的終結竟如此簡單,不可思議。”
有人很直率:“司芬的死,說明她本質上有很脆弱的一麵。”
有人持完全相反的觀點:“司芬以死展示自己對人生的追求,是很堅強的。這種追求,也許不是我們所具有的。”
……第二天清晨崔紅真到了司芬墓前,撲通一聲跪下,號啕大哭:“我太麻木了,我太對不起你了……我想等你安頓好再去找你,沒想到……”哭著哭著,竟昏倒在地上。
後來,崔紅真整個一個人變了,見人就說:“我真傻,出事的那天晚上沅城放露天電影《寧死不屈》,司芬長得太像阿爾巴尼亞故事片中的女主角了。那女主角多美麗多堅強!要是那天上午我去找她,晚上一起去看《寧死不屈》,她肯定不會走這條路的。人啊……”開始,人們覺得不無道理,後來聽多了,沒有人再這樣想,而是覺得崔紅真變成祥林嫂了。
回沅城過春節的知青剛返回猛罕,洛水縣、猛罕公社人保組聯手調查司芬的死因。調查組曾到沅城,提出做屍體解剖,看司芬是不是……司芬母親斷然不同意:“我生我養的女兒是什麼人,我還不知道?誰敢這樣做,我馬上死在他跟前!”
崔紅真一度作為重要嫌疑人被反複審查過。曼坡的知青、貧下中農都出來作證,說崔紅真不是那樣的人,司芬更不是那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