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個連03(3 / 3)

雷鈞笑笑,一臉尷尬。

“怎麼樣這幾天?還習慣吧?”鄭少波問道。

雷鈞應道:“還行,都挺照顧我的。”

鄭少波越發覺得張義在謊報軍情,暗自鬆了口氣道:“對咱連隊有沒有什麼意見要提的?過段時間你就得參加連隊的正常管理工作了,肯定得有點想法吧?”

雷鈞習慣性地又摸出了煙盒,拿在手裏把玩了半天,突然反問道:“你覺得我們這樣訓練正常嗎?”

“哦?”鄭少波挪了挪椅子往前湊了幾步說道,“說說看,什麼地方不對勁?”

“我在部隊長大,雖然從小就厭倦這種生活,但咱們軍隊這些年的發展我一直看在眼裏。不可否認,我們的軍隊從管理和裝備上一直在悄悄地發生變化。但是,比起我們潛在的敵人和對手,這個進化的過程實在太慢了!”雷鈞說到這裏戛然而止。

“能不能說得具體點兒?你這個觀點我很讚同!”鄭少波麵色凝重地鼓勵道。

雷鈞搖搖頭:“你知道雷副司令員為什麼把我貶到這裏來嗎?他說我反動!其實他就是想剝奪我的話語權。所以今天,以我這戴罪之身話已經有點多了,我是沒有資格講這些的!”

鄭少波被雷鈞的孩子氣逗樂了:“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正常也很值得探討的話題。咱們這些基層的低階軍官隻會逆來順受,除了偶爾發發牢騷,沒有幾個人真正探討過新時期人民軍隊建設的問題。”

鄭少波的一席話讓雷鈞很是驚訝,像遇到了知己,在那一瞬間他衝動地想把憋在心裏的話全部倒出來。

“但我們還在為已經摩托化並走向機械化而沾沾自喜的時候,我們的對手已經完全機械化並走向了信息化。當我們敵人的特種部隊,手持反器材武器一天內縱橫數千裏的時候,我們的偵察兵還是一根繩子一把刀,一套拳法幾十年!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悲哀。如果戰爭再次來臨,我們該怎麼辦?我們拿什麼來保衛自己的國家和人民?難道我們還要靠人海戰術?還要寄希望於那些無畏的士兵抱著炸藥去找敵人同歸於盡嗎?”雷鈞脖子上一根青筋暴起,神情激動卻又故作鎮靜地說道。

鄭少波看出了眼前這個比他整整小了六歲的年輕人在強壓著內心深處的激動。他沒有雷鈞這樣的經曆,更是對他這一番憤慨的言論無法感同身受。這個年輕的副指導員像所有剛畢業的大學生憤青一樣,憂國憂民又自以為是,恣意而又執著地對一切他們看不慣、讀不懂的事物發表著貌似高深的言論。

他知道,現在和這個曾經高處不勝寒的年輕人討論這個話題還有點兒為時過早,讓他學會思考並理智麵對的唯一途徑是,好好地在偵察連當一回兵!事實證明,雷副司令員作出的決定是英明的。

“報告!”鄭少波正要開口說話,小文書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指導員,連長問您今天晚上要不要組織教育訓練?”

“這麼快就要六點半了?”鄭少波翻腕看了一下表說道,“要!六點半準時到俱樂部集合!”

“小雷,這個話題留待咱們下次好好討論,到時候叫上張義。他比你我的想法還要多!”鄭少波起身對雷鈞說道。

雷鈞顯然是意猶未盡,鬱悶地點點頭。

偵察連跟很多連隊一樣,把軍事體操中的器械練習安排在每天的晚飯前。跟普通連隊不一樣的是,偵察連的兵們藝高膽大,什麼動作都敢玩。

訓練了一天的兵們,都把這種單兵練習當做休閑活動,單雙杠成了他們揮灑激情的舞台。在這裏,你可以盡情地展示自己舒展的肢體和優美的動作,感受那種高高在上、萬眾矚目的感覺。

雷鈞來偵察連的這段日子,一直很不屑參加這種班排自發組織的練習。反正兵們都熱情高漲,一個接一個地自己往上衝,班排長們也不像在訓練場上那樣嚴格要求。所以,雷鈞落得清閑,除了頭幾天跟著兵們做些簡單的練習外,後來的幾天基本上都一個人待在班裏,捧著那本已經翻爛了的《雪萊詩集》如癡如醉,直到哨音響起,才會出門。應浩也從來沒差人去叫過他。

平常這個時候,連隊的幹部都會到各班轉轉,看看內務、查查衛生。這天連長張義心情大好,獨自一個人轉到了器械場,饒有興致地看著兵們練習。他轉到一排,應浩正在單杠上做示範動作。張義東瞅瞅西看看,叫了下應浩:“副指呢?怎麼沒見人?”

“閨房裏呢。”應浩氣喘籲籲地應道。

張義瞪大眼問道:“幹什麼?他不用參加訓練嗎?”

“吟詩作對,對鏡貼花黃唄,還能幹什麼?”應浩一臉不屑。

張義提起右腳:“那你是幹嗎的?馬上給我叫來!不像話!”

應浩閃到一邊,還想說點什麼,看到連長麵色鐵青,像是真的動了火,這才不情不願地轉身去叫人。

五分鍾後,雷鈞慢悠悠地走出營房,便聽到一陣叫好聲。抬首望去,單杠上有條人影,像風車一樣來回做著大回環。雷鈞盯了十多秒鍾,才看清單杠上是張義。他心頭顫了一下,緊趕幾步站到了隊列的一側。

張義從單杠上跳下來,拍拍雙手解下背包繩,然後抬手微笑著示意兵們安靜。

“這個動作身體一定要掄出去,兩腿繃直,勁兒全在腳尖上。膽子一定要大,閉著眼睛可不行!”張義說完瞄了一眼雷鈞,突然聲音高八度地說道,“同誌們見過咱副指導員的動作沒有?”

兵們扭頭看向一旁的雷鈞,齊聲道:“沒有!”

張義笑道:“讓副指導員來一個好不好?”

“好!”兵們扯直喉嚨大叫,另外兩個排的兵們聞言,也呼啦一下衝了上來。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住了單杠。

雷鈞站在那裏不為所動,現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張義仰頭轉了轉脖子,輕聲而又威嚴地叫了聲:“副指導員!”

雷鈞依然沒有回應,但他已經拉開上衣的拉鏈,準備脫下外套。

“你哪個動作最拿手,就玩哪個。”張義的語氣有點輕蔑,隔著幾米遠,將手中的背包繩扔了過來。

雷鈞接過背包繩裹在衣服裏,隨手塞在了身邊一個兵的手上,一邊做著擴胸運動,一邊麵無表情地走向單杠。

張義從單杠旁走到了一邊,抱起雙臂饒有興致地盯著雷鈞。這時候他才發現,看上去顯得有點單薄的雷鈞,脫了上衣後,竟然一身肌肉。

雷鈞在單杠邊立正,接著跳起單手抓杠,兩手互換來了幾個引體向上,然後又不緊不慢地吊在杠上扭動身體。兵們表情複雜,都在屏氣凝神地看著新來的副指導員,聯想到剛才他畏縮不前的樣子,很多人為這個副指導員捏了一把汗,但更多的人都抱著看笑話的心態。隻有張義清楚,這家夥除了做熱身動作外還在無聲地抗議他的突然襲擊,接下來肯定會有驚人之舉。

果不其然。就在兵們都快失去耐心的時候,吊在那裏晃悠的雷鈞,突然腳尖一點,極其輕巧地翻身到了杠頂。大家未來得及反應,雷鈞已經仰頭,腹部貼著單杠飛了出去,在身體和單杠呈180度的時候,“刷”一下又蕩了回來,反身連續來了兩個讓人眼花繚亂的360度大回環。

這還不算完,就在兵們張大嘴巴準備叫好的時候,雷鈞在翻轉的過程中突然撒開右手,單臂又是一個回環。這個動作稍顯狼狽,沒有到位的時候他就趕緊換上了兩隻手,但這種隻有專業運動員才敢玩的動作已經足夠驚世駭俗了。

但雷鈞在空中一個漂亮的轉體,穩穩地落在三米多長的沙坑邊沿的時候,瞠目結舌的兵們終於回過了神。掌聲、歡呼聲還有跺腳聲凝固成了一股強大的氣浪,差點把整個連隊的營房都掀翻了!

張義倒抽一口涼氣,接著忘情地大聲叫好,甚至衝上來摟住了雷鈞的脖子。這一刻,年輕的副指導員雷鈞給他的震撼足以讓他忘記所有的不快。

被兵們的熱情感染的雷鈞,此刻也有點麵紅耳赤。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在軍校一直想玩卻不敢玩的動作,竟然在今天噴薄而出……

鄭少波在兵們沸騰的時候,和司務長遠遠地站在食堂門口張望。他沒有看到那驚險刺激的場麵,但張義抱著雷鈞他看得真真切切。他最感興趣的是,個性狂傲,從不服人的連長張義,今天怎麼也像個孩子似的?

雷鈞仍舊一言不發,對張義的真情流露無動於衷。

“同誌們看到了吧?別都整天牛氣哄哄的,就這個動作,夠你們學三年了!”張義放開雷鈞後感慨地說道。

此時的雷鈞,已經抱著自己的上衣,消失在了營房裏。

食堂裏的餐桌上,張義顯然還沉浸在激動中:“老鄭,沒想到這小子素質原來這麼好!”

鄭少波咽下一口饅頭笑道:“你這個連長當得!雷鈞在陸軍學院就號稱‘體操王子’,要不是年齡大了,搞不好就進八一體工大隊了!”

張義聽了這話就鬱悶了,憋了半天說道:“你怎麼知道的?”

鄭少波故作神秘地說:“這叫知己知彼,方可百戰百勝!你這個老偵察兵,有點浪得虛名啊。”

文書坐在一旁,小臉憋得通紅,恨不得把頭埋進瓷盆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