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曲
之一 The
City
Without
Justice
那是一間宛若辦公室般的房間。
牆側擺置著放滿文件的鐵櫃,而靠近窗側的一張辦公桌前,坐著一名男人。
男人的外表約略五十歲,滿頭的發絲早已斑駁著灰白,穿著一身素色的襯衫和西裝褲,正埋首專注在眼前的文件裏。
他的身份並不尋常。
事實上,他乃是這棟建築物裏最高的職位者。
然而,白發男人的專注很快就被打斷。相對於他所坐的辦公桌椅另一側,那掩上了百葉片的透明窗戶旁邊,那扇正緊合的鋁門被猛力地拉開了。
“局長,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同方才敞開門扉的氣勢,闖入的不速之客以著洶湧氣勢衝進來的同時,用著與其說是疑問,倒不如說是抗議的態度大聲吼道。
麵對來人的怒吼,辦公桌前的白發男人--他的名字是威廉·康納萊,此警局的局長--並沒有因此而顯露出詫異之樣。宛若早已料到現今之事會發生的他,隻是好整以暇地放下了手中的公事。
康納萊淡然地望著前方,緩緩說了:“門也不敲,還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怎麼回事?這是我該問你的吧,喬伊·布朗。”
那名被他稱為喬伊·布朗的人,是一名外表看來年過四十的中年男人。穿著略顯皺摺的暗藍襯衫和褪色的淡褐色西裝褲,亂糟糟的頭發,以及臉龐上看起來已經數天沒刮、沒清理幹淨的胡渣,全身上下就是給人一種不修邊幅的既定印象。
“你在裝傻嗎?”喬伊臉色凝重,壓抑著怒氣的身軀輕輕顫抖:“我昨晚抓的那個人為什麼被放走了?我問過西薩卡了,他說是你指示的。”
“喔,你在說那件事啊……”局長將身體往椅背一靠,不以為意地回話:“是我傳話下去放人的,然後呢?”
“那畜生酒醉駕車撞到了人啊!不但這樣還和那人起了衝突,甚至還連同車上朋友毆打對方,打得那個人進了醫院,差點就死了你知道嗎?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靠著零星的線索逮到他的,你居然就這樣放走他了!”
“你才是給我搞清楚,你口中的那個畜生,可是博歐客議員的獨生子。”
“我管他是哪個垃圾議員的龜兒子,他傷了人就是犯法,就要給我吃牢飯!”喬伊走到辦公桌前,雙掌朝著桌麵憤然一拍,絲毫無視眼前的人為他長官的事實。
對他那冒犯的行為並未太驚訝,早已熟知他個性的局長,直直回盯著喬伊,緩然說道:“就算這樣又如何?你應該很清楚,等他找了律師來之後,沒多久就能保釋出去了,被他打傷的人那邊大概很快就會私下解決。
“到頭來,你也隻是做白工,那倒不如早點將這件事作個了結,省得浪費彼此的時間和精力。”
“就算這樣,也不能就這麼簡單放過他!如果連我們執法者都這麼隨便了事,要那些弱勢的市民怎麼相信法律?”
“那種事情和你無關,你隻要考慮自己的事情就好。”康納萊平靜地回道。
“咕嗚--”
對康納萊怒視了一會,明白在此浪費時間終究沒有意義,喬伊還是選擇離開。
不過就像是要泄憤似地,離開的同時他握住了門把,以著比進入時還要大的力量,奮力拉合,撞出偌大聲響,連房間內的擺飾也隨之一震。
然後辦公室中再次恢複了隻有一人的寧靜,威廉·康納萊也恢複了集中力,繼續著方才未完成的事,就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因為,剛才的紛爭本來就毫無意義--
“果然沒用嗎?”
看著怒氣衝衝走回自己辦公桌前的喬伊,一名男子開口。
他是喬伊的搭檔,年紀才二十四歲的崴恩·萊希特,是一名非常年輕的警員,不過從剛進警局就一直跟著喬伊的他,已曆經不少數量的查案,兩人之間培養出優秀的默契,就連崴恩也得到了超出他那資曆的經驗。
往自己的座椅一屁股用力坐下,喬伊聳肩:“嗯啊,不過想想也算了,反正到時八成也就簡單關個幾天,沒啥意義。幹脆最近我就盯緊他,隻要他一亂來,我就衝上前用妨礙公務的名義多扁他個幾拳也好,哈哈。”
“嗬,果然是你的風格。”崴恩微笑。
“知道就好,不過說真的我也沒空跟他慢慢耗,因為最重要的還是今晚的‘目標’嘛。那個什麼見鬼議員的孩子還是什麼的根本不重要,放到之後再處理就行了。”
“啊--今晚嗎?”崴恩伸了一下懶腰:“辛苦了這麼久,終於要逮到他們了。”
“是啊,總算走到這一步了。”
喬伊的手指在下巴的胡渣處磨蹭著。
他們口頭中的“目標”,是指兩人幾個月來一直追捕的販毒集團。
花費了許多的心力,循著幾名最下層的毒梟,以著苦尋出線人、套出了情報,費盡各種方法、花了數個月之久,才終於讓他們掌握到目標下一次的交易時間和地點,而那正是今晚半夜十一時。
喬伊看了一下手表,現在的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六點。
“好,走吧崴恩。”
“嗯,出發。”
喬伊隨手抓起椅背上的大衣披上,大步踏出;背後的崴恩則是有條有序地收拾了桌麵,整了整衣衫後,趕上喬伊一同走出警局大門。
周遭的同事隻是瞥了他們一眼,便收回了視線,並沒有對他們的行動太在意。
因為那是這對搭檔常見的行動模式,就跟平常沒兩樣。
時間是晚上九點,地點是一輛停置的車內。
喬伊和崴恩分別坐在駕駛座和一旁前座,從速食店裏買來的漢堡和薯條等物隨便放置著,那是他們的晚餐。距離交易時間還有一段時刻,兩人便趁機養精蓄銳。
“崴恩,趁現在趕快吃飽喝足,今晚可不輕鬆喔。”喬伊嘴角叼著煙說著,一邊將方才買的咖啡中倒入兩包奶精,以及多到足達飽和濃度的砂糖。
注意到他的動作,崴恩不由笑笑著說:“你的咖啡還是喝得這麼甜啊。”
“怎麼,不可以啊?沒有規定買黑咖啡就不可以參東西吧。”喬伊將煙蒂丟出撚熄,嘟著嘴微啜了一口熱騰騰的咖啡,並將漢堡塞入口中啃著。
“嗬嗬,這樣說是沒錯啦……不過第一次看到你時,就直覺認為你肯定是那種隻喝純濃黑咖啡的男人呢。”
一邊說著,崴恩也慢慢地吃起他的餐點。
聽到了同伴的話,喬伊不滿地將手臂靠在那拉下窗戶的車門窗延上,手中揮畫、念念有詞。
“那是偏見,偏見!什麼‘男人就該喝黑咖啡’、‘黑咖啡的苦澀代表男人的成熟’--那是世人一廂情願的錯誤認知!好好的咖啡喝得這麼苦幹什麼,找自己麻煩嗎?我就偏偏喜歡喝很甜的咖啡怎樣!”喬伊說完後,像是鬧別扭地一口氣喝完了其實還挺燙的咖啡,將空杯往袋子用力一塞。
--同樣的話不隻崴恩,她也曾經這麼說過……
看著喬伊的模樣,他的搭檔也沒有予以否定,笑歎:“也是啦,反正我也不喜歡喝黑咖啡。現實都已經這麼苦了,至少這時候甜一點也好。”
“呼哼,說得好。所以我們要當這個淒苦的夜晚裏,那顆甜蜜的砂糖嘛,哈哈!”喬伊用力地拍著崴恩的背大笑著。
但後者卻露出難堪的的苦笑表情。
“呃……這麼嘛,我還是乖乖當個人就好。”
這個比喻實在有點亂七八糟,就算已經搭檔數年,崴恩實在也難以與之同步,不過這樣的話的確很像喬伊的風格就是。
崴恩將視線往車外望出,他喃喃說著:“不過這個城市還真是有點淒慘呢。”
剛才經過的街道,他看到了許許多多荒廢的街容。
在這個以異常方式迅速發展的城市,也相對地有著超越新陳代謝程度的古舊殘骸,被時代變遷速度所拋落在後的存在,成了堆積在大樓陰影下的殘渣。
貧富差距急劇拉大之下,所造成的不是更多的富人,隻是更多的窮困百姓。像是剛才一路行駛過的街旁,就群聚了許多的流浪漢,以著空的汽油筒生火取暖。
像這樣的人一多,也難怪犯罪率會一直攀升……生活基本需求都無法滿足了,也被逼得不得不走那非法歧路。
看著崴恩那有點憂鬱的側臉,喬伊抽出一根煙點燃,緩緩呼出白煙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所以我們才要盡自己所能,為這個夜都做點事啊。”
崴恩微笑著點了點頭。
不過剛才喬伊提到夜都,卻讓崴恩突然想起了什麼……
“今晚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出現呢?”
他的喃喃自語,挑起隔壁座夥伴的興趣。
“你是指他嗎--那個‘黑色的家夥’?”
“嗯,就是他。如果真像傳聞中的一樣,那今晚這麼大件的黑市買賣,他如果知道了,應該不會放過吧?”崴恩說道。
“這個可能性的確是滿高的。”喬伊同意。
兩人此時口中的“黑色的家夥”,出現的確切時間不確定,隻約略知道是一年前,某人開始專門狙擊對付這城市裏的黑道和毒梟人士。
最初還沒有人注意,但是不知不覺地,傳聞卻與日俱增地傳開了。
警方根據少數幾個慶幸逃過一劫的小混混和路人目擊得知,那是一個全身穿著黑衣、身材中等的人。由於動作迅速,加上大多出沒於深夜,因此別說是臉孔了,甚至就連那個人的性別都無法確定。
來自黑夜、離去黑夜,這個專門穿梭在黑暗之都裏、誅滅罪惡的人物,不知叫多少暗夜人士提心吊膽,也不知讓多少善良居民暗地叫好。
久而久之,那個人被稱為“黑色的家夥”--“嗬,這樣也好,如果他出現的話是最好不過,至少我們可以輕鬆點。
不過這‘黑色的家夥’和我們不太一樣,如果凡事都要等他出馬,那我們也別幹了就是。”喬伊抓了抓頭發,搔下幾片雪白的頭皮屑,有些無可奈何地說。
崴恩也點頭附和:“也是啦,那個人的出現並不規律,要期待他像我們一樣勤勞,平日就會固定搜集情報、到處搜尋,似乎是想得太美了一點。”
的確,雖然這個“黑色的家夥”出現的頻率,近來有逐漸下降的趨勢。不過至少在兩個禮拜前也還出現過--或許這可以視為,這城市值得他出手的邪惡對像開始減少,這樣一想倒也是好現象。
“--但不管怎樣,想到這個城市除了我們這群不爭氣的死家夥外,還有這麼一個好家夥,倒也不禁令人振奮就是。”喬伊下了結論。
沒錯,這個早已失陷於貪婪和欲望的暗夜之都,的確需要一個鼓舞人心的“英雄”……
這個城市沒有英雄。
所以也比任何時候都渴望著英雄的誕生--
不過就算英雄真的存在,也絕對不是他們。所以沒有“英雄”加持的他們,就必須以他們的方法來維持信念。
而那也是他們成為警察的理由。
“防彈背心穿好了嗎?”
在兩人吃完了買來的晚餐後,喬伊用拇指比著胸膛,朝著隔壁座的崴恩說。
“嗯啊,我知道,我可不想早早就殉職了呢。”崴恩拉開大衣,秀出裏頭的黑藍色背心。
兩人相視一笑。
“那,走吧。”
手煞車拉起,打向一檔,早醞釀已久的車子引擎響聲高起。
前往,追覓已久的罪惡之地--
深夜。
晚夜之風,海濤之音。海浪一波一波拍拂著入港的水泥岸,規律的拍擊聲,帶出另一種形式的穩定寧靜。
這裏是位居這個城市的邊緣郊區,一個小型的港口。
由於最初的設計不當,加上地理位置考量、入港的深度不夠,導致大型的貨運船難以進港卸貨,隻能供普通吃水較淺的漁船和遊艇出入使用。
而在城市另一端新的大型港口建設好之後,此處久而久之也逐漸沒落起來。
隻是這沒落,也有著相對的另一種興起--一種屬於頹廢意誌的興盛。
喬伊和崴恩兩人的車子還沒入港口,便提早在道路旁一處較隱蔽的地方停下了車。
--這也是當然的,既然預料到今晚可能會有大型的毒品交易,對方的戒護也肯定不會鬆懈,打從開始就必須提高戒心。
在手槍裏換上了彈匣,兩人直接解開了安全卡榫,沿著偏僻的一角潛了進去。
而果不其然地,隨著兩人的逐漸進入,也察覺到數量異常多的“守衛”。那種程度絕不會是單純堅守貨物的人而已,肯定還有其他的任務--那任務之一,恐怕就是要對付他們這種“不速之客”。
喬伊朝著夥伴打了個手勢,後者有所意會地靠近。
“照這情形看來,這條魚似乎出乎我們預料的大,看來不多找些人來幫忙,可能撈不起來喔。所以崴恩,聯絡局裏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先過去探看情形。”
“明白,喬伊你自己也請小心點。”
這是早在還未行動前就決定好的工作分配,由喬伊先繼續深入,而崴恩則是負責聯絡請求支援。但為避免通訊聲被聽到,崴恩再次退到外處,而喬伊則是為了把握時機和局勢,繼續嚐試靠近監視。
雖然他們早已有了今晚的線索消息,但之所以現在才要通報請求支援的原因,一方麵是因為消息的不確定性,沒有正當理由申請支援;而另一項、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則是對警方自己人的疑慮。
雖然身為秩序的維持者、法律的執行人,但這樣的存在卻無法和正義畫上等號。
貪汙、詐欺、恐嚇,甚至有著相當數量的違法行為,都是黑社會和警界中人合作,得到默許後的情形。
所以就某方麵來說,警界和黑道其實是同流合汙的。
因此,才沒有辦法提早申請支援。
他們根本就沒有辦法確定,究竟警方哪些人和偵緝目標有掛勾,若太早泄漏消息,恐怕隻會打草驚蛇、導致這次的行動失敗。更危險的情況是……甚至有可能直接危及這次行動的人員。
因此,也隻能在證實對方的存在後,再馬上向局裏請求支援,如此一來就算真的被內奸知道了,至少在有著旁人一同行動的情況下,想要在短時間內暗中通風報信的機會便較困難,對行動的傷害也比較不會那麼直接。
喬伊壓低了身子,將身體沿著最邊緣的倉庫,放輕腳步,往預測的交易場所--碼頭旁的第九倉庫而去。
聚集在碼頭附近守衛的人數相當多,但或許是因為交易的時刻到了,需要較多的人手壯聲勢,人潮有逐漸朝某處聚集的趨勢。而喬伊也趁著此時對方對周遭的集中力稍稍分散時,尾隨其後、小心地隱蔽著身影跟上。
碼頭旁,平時幾乎鮮見的漁船場景,此時卻是多了一艘乳白色的豪華遊艇,停靠在岸。
遊艇旁有著相當數量的人們,大略可看出分成兩方人馬,對峙兩側,對目標這樣的陣容,倒令喬伊微微皺眉。
不,人數多少倒還不怎樣,重點是雙方帶頭的人物,才著實是讓喬伊小小吃了一驚。
“好家夥,阿富汗的居然幹起越洋生意來了。”喬伊的目光被某位他曾在警方資料裏看過的人物所吸引。
--塔利班·拉賀曼。
這人是阿富汗有名的毒梟大老,手中控製了當地大半的毒品來源,考量到旗下的手下分支以及貨源發布,恐怕足以歸列世界前十大影響的毒梟。
阿富汗因為地理位置和社會背景,鴉片和海洛因產量占世界的八成以上,加上國內毒品走私泛濫,本來就是毒品的一大蘊孕搖籃。
隻是喬伊沒想到,連拉賀曼本人都到了這裏。
看來就如之前的線報所言,這次的會麵並不是普通的交易而已,可能還是為將來長久的通路作會談,影響的規模相當大。
而和塔利班·拉賀曼商談的,自然也不會是什麼三流人物。
另一位名為夫魯·凱吉的男人,也是喬伊鎖定已久的人物,據一些情報顯示,這個城市恐怕有相當數量的小盤供毒販,手中貨源就是來自夫魯手中。
今晚的目標還真是如同他之前的預估……不,甚至遠超他預測的重量級人物--重到他可能無法負荷的大人物。
不過就算這樣,當然也不可能就此拍拍屁股,打道回府裝作什麼都沒都發生過。這樣難得的機會可不能放過,雖然他們人多勢眾,但隻要撐到警方支援到來,組合包圍網後一口氣突擊,但也不是無法對付的程度。
沒錯,隻要小心應對,像這樣的危機,就能轉變為夢寐以求一掃罪犯的好機會。
然而--
“喂,你在這裏做什麼!”
一聲冷喝從喬伊的背後響起。
微微轉頭,視線從眼角瞥出,那裏站的是一名身著厚重大衣、手持槍械,指著自己的男人。
(一個不小心居然被……這下麻煩了。)
在心中嘀咕著,喬伊刻意放緩了動作,慢慢地轉過了身,擺出一副看到對方手中的槍而一驚的畏懼模樣。
“哎呀啊啊,請等一下,我不是可疑的人啦,我隻是喝完酒來這邊吹夜風而已……你的槍啊啊,別、別指著我很危險!我什麼都沒看到,所以不會亂說,你放我……”喬伊的五官擠在一起,一連串地吐出話來。
“煩死了!給我閉嘴,把手舉起來!”
但喬伊卻依舊不聽,隻是身體搖搖晃晃著,作勢要往對方那走去。
看著喬伊的耍賴模樣,舉槍男人厭煩地喊道:“我說不準動!你再不舉手我就要開槍了!”
“啊啊嗚,別這樣,我說我隻是……嗚嗯?”
身體搖晃,眼神茫然的喬伊眼睛微睜,視線向持槍男人的背後看去,臉上流露出一絲驚慌。
“笨蛋!別出來,還不趁現在快走!”
“什麼?你還有--”
持槍男人聞聲一驚,反射地回頭,但後麵卻是空無一物。
雖然馬上察覺是怎麼回事而將槍頭扭轉,但喬伊已經趁著對方的分神,一個箭步上前逼去。
先是左手握拳捶掉對方的槍械,緊接右膝撞在男人腹部;並將右手探進衣襟裏的手槍,往腰杆駝低的男人後頸處,以握柄施以奮然一擊。
男人一聲悶哼,頹然軟倒。
將往自己腰旁倒下的男人扶住,小心輕聲地放倒,喬伊深深呼出一口氣。
“呼哈--真是危險啊。”
不過真是糟糕,剛才那些聲音,不知有沒有被其他人聽到--喬伊暗忖。
而就像要回應他的疑問,另一端很快地傳來了其他人的詢問語音。
“喂,布裏德,你剛才是在叫什麼啊?”
“嗚!”
來不及藏身,聽到剛才這裏吵雜聲音而走來的幾個男人,正好和喬伊打了個照麵。
“你!……你這家夥!”
先是愣了一下,來人們馬上就注意到正無聲伏倒在喬伊腳邊的同伴。
這樣的情形根本無須多問,於是那幾名男人隨即舉起了槍,槍口瞄準向喬伊。
這次喬伊根本不敢再像剛才意圖瞞混過去,想都不想地就轉頭往一旁飛撲而去。他的身體才剛落地、一個翻滾到貨櫃旁,背後數道槍聲就剛好連串響起。
乒碰鏘碰鏘碰--就像是嘈雜的鞭炮聲打在鐵板上,火光和鐵屑在喬伊身旁不停歇地濺舞著,震得他耳中滿是金屬的回響聲。
“嘖!”喬伊抽出了懷中的佩槍,但他才正想回頭開槍反擊,就被擊在臉頰側的槍火給逼了回去。
整個身子縮在貨櫃旁,密集的槍彈根本不給他開槍回擊的機會。
“可惡!你們子彈會不會太多了點啊--”
就算他這樣抱怨也是沒用,對方當然不可能就此分一些彈藥給他,隻是繼續地開槍襲擊著他。
間中趁著對方換彈的須臾空隙,喬伊挪動身子,探出手臂往後方開槍射擊,不過連頭都沒能完全探出的他,更遑論想命中敵人了,充其量隻能給予些許的威嚇。
身上的彈藥並不多,情況不允許喬伊胡亂浪費子彈做些無法命中的射擊,然而在對方密集的槍火鎖定下,別說反擊,就連要離開這個貨櫃掩蔽物都做不到。在這樣的聲響下,對方的其他人馬很快就會到來支援,屆時可是連想走都走不得了。
是時,正當喬伊在考慮要不冒險硬突圍而出時,來自對方的後方噴出了敵對的槍火。在猝不及防下,有一人後背中彈倒下,而其他幾人則是在發現那是另一方的偷襲夾攻時,連忙找了掩護。
“好小子,來得正是時候。”喬伊臉上露出笑意。
剛才開槍的人當然隻會是崴恩。
在另一側聽見槍聲響起的他,察覺事態不妙,便急忙趕了過來。對方在他沒有預料的從後方突襲下,措手不及下反倒失去了方才的優勢,喬伊則趁著對方的混亂和崴恩的掩護,與之會合後,一同往外退去。
不過或許是這邊不尋常的的槍戰聲,塔利班·拉賀曼和夫魯·凱吉的交易也告中斷,雙方人馬在互相猜忌、尚不清楚來者是誰之前,彼此反倒成了微妙的均衡之勢。不過就算這樣,也不代表喬伊和崴恩兩人就可以安然身退。
因為身為地主的夫魯,可不像塔利班·拉賀曼顧慮這麼多。
一方麵是為了表示這個事件和自己無關,二來也為了這不識相的礙事分子--這次的會麵和交易,可是他花了許多時間和關係才暗中搭上並促成的。
本來夫魯帶來的人手就比塔利班多,在留下一些人馬戒備後,便追派了許多人手,前往協助對付那些人數未知、膽敢妨礙交易、不知死活的入侵分子。
鏘--鏘鏘!
另一邊,雙方火力相差懸殊的槍擊對抗仍在持續。
“崴恩,你那邊還剩多少彈匣?”喬伊問道。
拍拍口袋,崴恩苦笑著說:“沒了,這是最後一個。”
喬伊退出彈匣,將手中的另一組上膛,說道:“我也是。”又朝著身後的追兵開了幾槍,喬伊朝著身旁的崴恩咧牙問道:“喂,支援呢?怎麼還沒到,太晚了吧!”
身處槍響和濺彈的火光中,崴恩的表情絕對沒比他好過到哪裏去。
“我也不知道,我確實已經清楚地表達了我的意見,並要他們盡速派支援過來的啊!”
“嘖!”夥伴都這樣說了,喬伊也不能再怎樣,畢竟就現在的情形來說,更迫切的是該怎麼活下來才是:“沒辦法了,先想辦法撤退吧!”
“啊啊,我投一萬張同意票。”
崴恩全力賦予讚成--同時又扣動扳機,將數發鉛彈往追兵喂出。
不過這兒可不是酒吧,由不得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對方開始分散出人手,往他們這邊包抄過來,逐漸形成合圍之勢。雖然喬伊心知不妙,但偏偏又沒辦法輕易突圍。
“崴恩,我掩護你。你想辦法突圍,再把停在外麵的車開進來接應我!”
“什麼?不行啦,現在的情形如果你一個人留下來,根本就撐不了多久……”
“囉嗦!再等下去也隻是坐待斃命,兩個人一起歸天而已!”自顧地說完了話,喬伊對著崴恩現出手中的那樣東西--剛才從倒在地上的人身上,所得到的一枚戰利品手榴彈--小指一勾鐵環,將鐵製的炸彈往人群最密集的一方拋去。
轟隆--巨響的空氣振動夾帶著後方的哀號炸開,眼看對方出現了小小空檔,喬伊對崴恩大吼:“趁現在,還不快走!”
崴恩知道再堅持也是沒有意義的事,一個咬牙,衝了出去。
而配合著他的動作,喬伊對著後方掩護射擊,讓剛才受到手榴彈攻擊的人們,一時無法探出身體。
然而,沒有料到的狀況卻發生了。
喬伊的視線內捕捉到了一名持著步槍的男人。男人眼睛正水平靠在槍管的準心前,而那槍彈軌道的延長線彼端並不是喬伊,而是……
砰--
分外輕響的槍聲劃裂了夜空,直達喬伊耳中,以及貫穿了崴恩胸口。
“可惡--”
剛才那一刹那,根本來不及阻止。眼見後背中彈的崴恩緩緩往前倒下,喬伊將槍口瞄準方才的持槍男人,泄憤般地接連開出數槍,將那男人擊射、濺血倒下。
(沒事的……沒事的!崴恩有穿防彈背心,隻是被打中後背的話應該還--)
在心中念著近乎祈禱般的話語,也不管自己沒有掩護,喬伊放空後方、壓低身體朝著崴恩倒下的地方跑去。
衝到伏著身體的崴恩旁邊,喬伊半拖半拉地將他扯到一旁最近的建築掩護旁。
扶起崴恩的身體,喬伊驚愕地發現他的胸口滲出了大量的血漬,臉色痛苦。
“不會吧?殺警彈……”
那是特別製作的特殊穿甲彈,擁有超越普通手槍的殺傷力,甚至連一般的防彈衣都能貫穿,所以擁有“殺警彈”的別稱--不過,那種東西應該不是人人都會配備的才對啊!
“別、別管我了,喬伊,”臉色逐漸蒼白的崴恩,嘴角溢出血抹,斷斷續續地掙紮說著:“我知道我沒救了……”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別這麼輕易放棄,支援應該馬上就到了!”讓崴恩坐靠著,喬伊一麵將剩下的子彈不保留地擊發嚇阻著對方,一麵不放棄地努力幫崴恩止血,並要他振作支撐下去。
但是自己的傷口自己最清楚,崴恩很明白自己的狀況:“我很……清楚,我已經撐不下去了,放下我一個人趕快走吧。你一個人的話,應該可以……”
“混帳!什麼叫做我一個人應該可以?我怎麼可能放著你一個人走!有體力說這種話,還不如給我振作一點!
“你不是還想要改善這個城市嗎?你不是還想要交一個漂亮的女朋友嗎?既然這樣……就給我活下去啊!”喬伊低喊著。
“是啊……我還、不想死……”崴恩愣了下,低垂著頭、口中低聲喃喃自語地說著:“我還有好多事想做……死了,就沒了呢。”
“沒錯,你知道就好。所以給我振作點,我一定會帶你離開的。”
聽到喬伊的話,崴恩嘴角擠出一絲微笑,緩緩閉合的眼簾,滑出一道晶瑩的淚痕。
“我還想,我還想……繼續和你搭檔--我還想……活下……去……”
察覺到身邊的聲音消失了,喬伊轉過了頭看著身旁的夥伴。崴恩軟躺一旁,頭垂倚在肩、失去了聲息。
“崴恩?崴恩!天殺的--”
臉上露出沉痛的表情,喬伊咬著牙發出低吼,抱起崴恩的身體,將他扛在肩膀上。
“你等著,我會帶你回去的,一定會的!”
肩負著夥伴的重量,喬伊微踞著身子,卻仍硬是邁著步伐往外移動。
一麵肩負著崴恩,一麵同時舉槍反擊著,宛若奇跡般地,喬伊並沒有被槍射中。
眼看他好不容易就快脫離了對方的包圍,馬上就可以直往他們停放在外麵的車輛時,喬伊的視線捕捉到了那樣東西。
“RPG?開玩笑的吧?居然給我祭出了那種東西……”在喬伊後方,某位男子肩膀扛著一項巨型槍型兵械,旁邊一位同伴將炮彈塞入其中。
--那是Rocket
Propelled
Grenade,反裝甲武器、火箭推進榴彈。
男人臉上展露輕蔑的笑,扳機扣下。
隆!槍管前後膛口噴出焰芒,炮彈拖著火尾,明亮耀眼地劃出火煙軌跡,直朝著喬伊之處射去。
“可惡!”緊接那聲怒喝,喬伊扛著崴恩往旁邊拚死命地奔出,但奪命的炮彈已然無情而至,擊在他們兩秒前的位置。
轟啷--
爆裂的焰火在喬伊身後不遠處炸開,轟然的巨響夾帶著空氣震蕩往他追吼而去。
喬伊的身體被爆風席卷,連著崴恩一同,兩人往外側拋摔而出。然後在下一刻,一切皆墜入暗藍的冰冷中。
在那沁冷的凍寒之流中,喬伊的意識消散遠去--
之二 The
Crow In
The Night
肅穆的墓園裏,聚集了不少的人士。
在牧師的領頭頌念祭文下,後方聚集的亡者親友或警局同事,也麵露哀傷地低首凝聽;幾名親人和女性同事,甚至以手巾在眼角擦拭著眼淚,輕聲啜泣著。
在墓碑前,眾人輪流上前致以鮮花,甚至有幾名看似為親密親屬的女子,忍不住哭倒在地,身旁幾名朋友見狀,拍著其肩膀安慰著。
而喬伊·布朗也在。
並不像其他人一樣圍聚在墓碑旁聆聽著牧師的奠語,他隻是站在一旁有著一小段距離的樹下,默默凝視著前方的祭禮。
死者的的名字是崴恩·萊希特。
喬伊的臉上別說微笑或眼淚,就連有沒有哀愁和悔恨也看不出,隻是在嘴角叼了根煙,淡然地呼吐著,就好像那隻是一場與他無關的儀式一樣。
那旁觀的態度,有如陌生人般--不,恐怕就連陌生人也會受在場的哀沉氣氛所熏染才對。
麵對著搭檔了數年,既是後輩也是值得信賴夥伴的葬禮,喬伊自始至終都沒有流露出應有的感傷。
他隻是看著……
隻能看著。
沙。這時,某個人的腳步聲響起在喬伊身旁,不過他沒有開口,來者也沒有答話。
那個人是喬伊所屬警局的局長,威廉·康納萊。
站立在喬伊的身旁,和他一樣順著同樣的視線軌跡看著祭禮的畫麵;過了一會,康納萊終於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你能活下來,已經很幸運了……崴恩的事,就別再多想。”喬伊默默聽著,沒有答話。
然而思緒,卻回到了那個時候。
--數天前的那個晚上,喬伊被火箭炮的威力所波及,整個人被震飛、摔入了港口旁的海水裏,喪失了意識。
或許是運氣好,也可能是因為對方認為那樣的情形應該是不可能活著,在暗夜裏隨便搜查,沒有發現蹤影後就算了--總之,他後來被終於遲來的警方們發現。
但是崴恩並沒有得救。
其實在火箭炮的襲擊前,他就已經因為傷勢過重、出血過多而去世了,就算沒有接下來的炮火亦是相同結果。
他的屍體則是被隨後而來的警方,從海裏撈起,然後,成了此日此刻眾人聚集這裏的原因--
寬敞的墓園吹起一陣風,掃過草地,揚起了露香。
喬伊深深吸了口煙,將胸膛的白霧吐出,仰望著滿是浮雲的天際,維持著那樣的仰頭姿勢,他終於緩緩開口了。
“為什麼……那天的支援這麼晚到?”
像是疑問,更像是控訴般的話語,傳入了身旁男人的耳中。
宛若是在考慮著如何回答,沉吟了一下,斑眉白發的局長才輕輕歎息,答道:“那天就算警方的支援提早去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差別隻在多殺了對方幾個人,我們這邊也多死了幾個人,如此而已。”
“你的意思是說……崴恩也隻是你所謂無關痛癢的‘幾個人’而已嗎?”
“……嗯啊,你要這樣想也可以。”頓了一下,局長回道。
但這句話,卻讓一直保持著奇異冷靜的喬伊,爆發了出來。
一把揪住了局長的衣領,喬伊對著他大吼。
“你說這是什麼屁話!什麼叫做‘幾個人’?崴恩他就這樣被你歸類成無意義的代號嗎?”
“人死了都一樣。”康納萊依然平靜。
“不一樣!”喬伊再次大吼:“崴恩他才……他才二十四歲啊!他和我這種已經活了快半個世紀的老頭不一樣,他的人生才正要開始……他還有大好人生可以過,他根本就不該這樣死在那種地方啊!”
早前的沉默根本隻是喬伊他壓抑出來的冷漠,此刻一經爆發,便再也無法克製。哪管眼前的人是他上司,亦無礙他憤恨的發泄。
不過被揪扯住領口的康納萊,態度卻很平靜。
……就好像,早已料到了喬伊他此時的反應。
“是啊,或許是這樣吧?但就算這樣又如何?既然死了,就都無所謂了。就算殉職跳升兩級,保險金領得再多,都和他沒有關係了。追根究柢,有毛病的人是你才對,我才想問你到底在想什麼……”
“你說什麼--”
“如果當初不想讓崴恩死的話,打從開始就不該冒這種無意義的險。
是你害死他的……是那個他一直相信著、跟隨著、卻帶他去執行那種危險任務,結果害他喪命的那個人--你的錯。”
“嗚!”
被局長的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的喬伊,不自覺地放掉了揪住對方衣領的手。
“我隻是……我隻是想和他一起……為這個城市的正義盡力而已。”
“不,你還是沒搞懂。打從開始,你的所作所為就是沒有意義的了。”
“你說什麼?”喬伊的雙眉微緊,麵露不悅之意。
“我說……你所相信的‘那種正義’,根本就是不存在的。為了不存在的東西而不惜犧牲奮鬥,那不就是無意義的事嗎?就像崴恩的死一樣,到頭來終究隻是一場空。”
“混蛋!像你這種家夥,根本什麼都不懂!”
“我懂啊--像你這樣純粹地相信著什麼的歲月,我也曾經有過啊。”
麵對喬伊的憤怒,康納萊隻是回以平淡的話語。然而在那眼神中,卻流露出某種滄桑的存在……某種曆經歲月所留下的痕跡。
對著喬伊緩緩伸出右手,康納萊的食指比了一下他叼在嘴角的煙,勾了勾手指。
那意味無須多說,喬伊明白那個意思--來支煙吧。
但是,如果喬伊沒記錯的話,他應該已經戒煙很久了。
不過此刻的喬伊沒有多說,對著眼前似乎和平時有些不同的康納萊,他隻是默默遞上了香煙。
康納萊則是自顧地取過了喬伊大衣裏的打火機,扳開蓋子,以火焰點燃了煙。
不知是在回憶著什麼,抑或是在猶豫著什麼--也或許,隻是單純在享受著這數十年不曾有過的懷念味道……
康納萊深深地吸了一口,讓尼古丁沁入身心,呼出了白霧。
“很久以前,我也曾經像你這樣,在一片黑暗中,秉持著那點正義的小小光芒……”
看著眼前吞吐的煙霧,康納萊慢慢地開口。
“--但是隨著我逐漸地往上爬,看得越多、眼界越廣時,我才發現……當時我所相信的那道光芒,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從上方往下俯視而去,這個城市、這個世界,根本就是一片混濁的。就算再怎麼努力,那絲微弱的光芒,也隻會淹沒在瘋狂之中。”
話語停歇,康納萊再次深深吸了口煙後,將尚餘半根的煙蒂往地下鬆手放去,皮鞋的腳尖踩下扭轉,熄滅。
“喬伊,你無法改變深藏在人類心中的貪婪,就像無法改變崴恩的死一樣。即使你再如何努力秉持著正義,一個人的認知,也不可能就這樣囊括所有人的價值觀。”
康納萊看著喬伊,口中停止了話語,但眼神中所想說的,卻是不言而喻。
這是喬伊第一次覺得,眼前的老人似乎並沒有那麼討厭……他和自己一樣,至少曾經一樣,都為著自己所相信的事情所奮鬥著。
不過他們不同,因為他還不打算放棄。
而康納萊清楚這點,所以現在他才對著自己這麼說;也或許之前的刁難,隻是不希望再看到下一個自己吧?
“現在還來得及,喬伊。別忘了,你還有女兒,以及……”說著,康納萊不自然地頓了頓:“……莉雅,所以別再這樣蠻幹下去了,你能活到現在已經算很好運了,換作其他人早不知死幾次了。你做得夠多了,所以可以停了吧?”
聽著康納萊的話,喬伊低頭搔著雜亂的發絲,嘴角暗暗一笑。
(真是的,居然連他都擔心起來了,不過--)
“我果然……還是沒辦法就這樣算了啊。”
“喬伊!”康納萊臉上流露斥責之意。
“我不能接受。像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就這樣算了?如果這樣,那一直相信著那種事情、更為了那種事情而死的崴恩,到底又算是什麼?
“你說得沒錯,的確是我害死崴恩的……既然這樣,我就更不能因此停下腳步。不管怎樣也好,我絕對不會讓崴恩的死白費的。”喬伊說完,留下背後的康納萊,邁步離開。
獨自一人的背影走離。
崴恩已經不在了,現在他的身旁已經沒人了。
但就算隻剩下自己,他也不會放棄的,因為那是他所相信的路……
他,將會繼續走下去。
午夜時分,寧靜空蕩的街。
這天的晚空滿滯著陰雲,就連月亮都透不出光芒。夜色較平日更為晦暗,連帶著街道都顯得靜寂不安。
喬伊獨自一人坐在車裏,遠遠凝視著隔條街的另一側,某個狹隘的後巷。
他盯著目標,等著。
對方乃是上次行動時,兩個目標之一的夫魯·凱吉。
花了許多時間追蹤與觀察對方的喬伊,知道夫魯有個喜歡的名妓,每周至少會有一次以上去找她尋歡。
而此刻喬伊所埋伏觀察的位置,正是夫魯一向密會那名女子的地方……而找女人總不可能帶著大批人馬一同前往參觀。
那就是機會。
絕不能原諒他的所作所為。
就在今晚,喬伊將要親手殺了他。
或許像這樣在沒有確切的證據下便私自動手,有違身為警察的他所該奉行的法律;但是,在法律之外,他的心中潛藏著更深刻的信念。
--正義。
是的,不但是為了崴恩的仇,更是為了這個城市,他相信自己的選擇和決定一定是正確的。
夫魯過往妄行的作為,絕對有違法規和正義,不容坐視不顧。
如果法律沒有辦法製裁他,那就以他的雙手製裁吧;就算那將可能賠上自己的性命,亦在所不惜。
……就像崴恩一樣,他早已沒有可以失去的了。
“呼--”
喬伊的唇中吐出的雲煙,縈繞在他眼前。
香煙裏的尼古丁,總是能讓他心情平定、煩躁和緩。尤其是在查案陷入困境,或是埋伏跟監時的等待,煙是他最可靠的夥伴。
“夥伴……嗎?”
腦中浮現了這個詞,他不禁意識到身旁座椅少了個熟悉身影的事實。
那個同伴、那道已不在的身影……
“抽煙真的那麼棒嗎?”
……他曾問過這個問題。
數年前,在兩人第一次合作外出查案的那天,當崴恩看著自己點燃了這天的第九根煙時,終於忍不住這麼開口問道。
而那個時候,他又是怎麼回答的呢?
再次深深吸了一口煙,喬伊在記憶裏追尋著當時的回答。
“‘這種感覺是無法說明的,自己來一根試試怎樣?’啊……是了,我當時好像是這樣回答的吧?”喬伊喃喃道。
不過不抽煙的崴恩,那時隻是露出有些尷尬和畏懼的表情。
“呃,謝了。不過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再試試吧。”
“他那時應該是在想該怎麼拒絕我比較好吧……嗬,真是的,直說不就好了嘛,我又不會硬塞到他嘴裏。”
喬伊搖頭輕笑著--當時的崴恩和後來的他,真的是差很多啊……不過該說是他變直率了,還是被我帶壞了呢?
然而自始至終,崴恩還是有沒改變的地方,那就是對旁人的關心和體貼。
“呃,恕我多嘴……為了身體著想,煙最好還是不要抽這麼多比較好喔。”
那天後的某日,看著正抽著煙的喬伊,崴恩又突然這麼開口。
對著自己這個大上二十歲以上的前輩兼夥伴,他的言語間似乎有些拘謹。
“嗬哼,真是的,居然說了和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啊。”回憶起那時,喬伊不自覺地泛出苦笑。
--沒錯,那樣的話,“她”以前也常常對著自己說……
“沒辦法,尼古丁已經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要我不抽等若叫我別呼吸啊。”
聽到他的回答,那時的崴恩猶豫了一下,怯怯地說了。
“可是……抽煙有礙身體健康,會害你折壽的,還是戒掉比較好吧?”
“嗬,我是想戒啊……至少曾經戒過啦。”
崴恩哼出鼻中的煙息,自嘲。
沒錯,在結婚後一年,當露依絲生下來之後,他的確是逼自己把煙戒掉了。
不過九年後……當莉雅帶著女兒搬走後,他終究還是再次點燃了那停熄已久的煙。
--直到現在。
抽煙會損害他的身體,尼古丁會侵蝕他的壽命,在未來的某日,他將會因此而痛苦,甚至因此而丟掉性命吧?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
現在的他不需要考慮未來--他,已經沒有值得留戀而不舍離去的東西了--隻需要專注在眼前的事,這樣就夠了。
因為喬伊·布朗這個人啊,沒有辦法一次思慮那麼多的事情--關於這點,他自己最清楚了。
……時間應該也差不多了。
距離夫魯進去找女人後已經過了兩個小時,根據他前幾次的觀察,也差不多該是他離開的時候了--那是他最鬆懈,最有機可趁的時候。
喬伊整了整風衣的衣領,為自己慣用的那把左輪手槍,一一填上了子彈。
之所以選用左輪,一方麵是因為結構簡單卻也相對堅固,彈藥較具威力和穿透性,也不容意發生卡彈等故障情形……
不過最主要的理由,其實隻是很單純的;長久以來他都是使用這款式的槍,既順手也較信賴。
一切準備齊全,剩下就隻待對方的出現……
他可以為了妻女而放下手中的煙,也會因妻女的離去再次點燃了煙。
他可以為了正義而持起手中的槍,也會因同伴的憾恨不惜賭上性命。
“--啊啊,等著瞧吧,崴恩……你所折耗的壽命,我會幫你一起討回來的。”
喬伊撚熄了煙蒂。
夫魯·凱吉踏出了公寓,兩名守在門口的部下見到他,則是對著老大點頭示意,領頭在前往外走出。
這棟公寓是他送給前陣子包養的一名情婦的禮物,也順便當作他們倆密會的地方。那個女人是大約幾個月前夫魯在一間高級俱樂部認識的名妓,當初他可是深深為她著迷,不惜花上一大筆錢來討好她,好不容易才將她弄到手。
不過,最近他感覺有點膩了,果然到手的東西很快就不新鮮了。
再玩個幾次就算了吧--夫魯暗忖。
像這樣的情形其實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事實上他包養的女人,同時還有另外兩位。
在兩名手下的領前下,夫魯從房子的後門走出,那裏已經停靠著由他手下手所駕駛、熱好了引擎的車。
方才的兩名部下之一,將後車門拉開,夫魯輕咳了一聲,在另外一名部下的戒護下,準備屈身上車。
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一輛汽車突然以著猛烈的氣勢朝他那邊突衝而去。
一來是對方的速度實在太快,加上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一時之間,夫魯根本來不及反應,還是身旁的部下高喊著“小心”,抱住他往一旁撲倒,才沒有被那輛來勢洶洶的汽車撞倒。
不過夫魯本人沒事,他的那輛車倒是被狠狠撞中側身,發出了匡啷巨響,往一旁彈飛打轉,撞在圍牆旁。
雖然車子本身因為優良的設計,隻是側邊車門凹陷,但坐在裏麵駕駛的人就沒這麼好運了,在那陣強烈的撞擊下,倒趴在方向盤前,沒有動靜,不知是死是活。
“他、他媽的搞什麼鬼!”
夫魯驚魂未定地站了起來,尚有些頭暈目眩地看著自己那輛愛車,臉上不禁流露憤怒之意。
是哪個白癡酒駕撞上了他們嗎?
不管怎樣,那個人都死定了--不對,剛才那種速度和衝撞方式,很明顯地是針對他來的,難道?
雖然仍有些混亂,但夫魯畢竟也經曆多次事件,能混到現在當然也不是那麼簡單,他察覺到事情恐怕不單純。
而猶如回應著他的猜測,方才那輛肇事車子的前座車門開啟,而一名看起來年紀約略四十歲的男人,不發一語、將手往大衣的內層伸去,麵帶煞氣地朝他而去。
從內層抽出一把左輪手槍,那名穿著大衣的中年男人--喬伊·布朗,馬上打直手臂,扣動了扳機,火彈離膛而出。
“嗚!”夫魯連忙屈身一避,方才那發子彈隻是擦過了他的手臂,並無大礙。
喬伊錯過了最佳的時機,暗嘖了一聲,再次瞄準了夫魯。
但剛才那名撲倒夫魯、讓他免於被車追撞的隨身護衛,已經起身蹲踞著,將老大推開同時,亦舉槍準備反擊。
不容多想,喬伊偏轉槍口,先那名護衛一步,彈藥接連發射,將其射殺。
解決了那名護衛,正當喬伊準備上前拉近距離、將躲避起來的夫魯就地正法時,突然周遭響起了數發槍聲。
彈擊處密集交縱在喬伊身遭,他一陣驚慌準備要閃避之時卻已不及,一發子彈射穿了他持槍的手臂和左大腿,劇痛叫他不由得跪了下來。
喬伊雖然還想掙紮,但幾名男人已在這段時間內來至他身邊,一腳往他手腕踢出,左輪槍脫手飛出、落在十公尺遠的地方。
槍不但離手,喬伊身體也被身旁的幾個男人緊按住,動彈不得。
眼見危機已經解除,夫魯從隱避的門柱旁探身而出,走到了喬伊身前。
“混帳東西!”
從旁邊的男人手中接過槍械,夫魯以槍管猛地掃在喬伊太陽穴處,隨著他的擺頭,血漬也飛濺而出。
身體和雙臂都被旁人緊扣壓製著,什麼都做不了的喬伊,隻能抬起頭來、惡狠狠地瞪著眼前的夫魯,額前鮮紅的血沿著臉頰滴下。
“說實話,你真讓我小小嚇一跳啊……”
夫魯用手中的槍輕輕重複敲著喬伊的前額:“不過你以為我沒預料到會有像你這樣的白癡想殺我嗎?我可是在周遭布有手下啊,隻是不想太過招搖,壞了和女人玩時的樂趣而已,別給我太得意啊……等等,我好像看過你是吧?”
夫魯微微皺眉著思索,然後過了一會,緊皺的眉間舒展,他笑了。
“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天晚上來礙我生意的兩人組之一嘛。怎樣……另外一個人死了沒啊?”
“你這混帳--”
喬伊發出咆哮,憤然要掙脫意圖衝上。不過他才一動,就被兩旁的人增施力道,整個人被壓倒在地。
在喬伊蹲了下來,夫魯不屑地嗤笑:“好不容易才逃過一劫,好好的苟延殘喘不是很好嗎?卻偏偏要來送死……所以說,像你們這麼又賤又蠢的人,就是注定要被我耍弄。不過算啦,既然你這麼想死,我就送你去找你的夥伴吧。”
夫魯起身一個回頭,彈了彈手指,無視來自背後喬伊憤恨的眼神,自顧走離。
“解決他吧。”
拋下了一句命令,夫魯雙手抱胸,慢慢踱步走開。
不過這時,他沒有聽到槍聲,卻聽到了背後部下的疑惑呼喚。
“凱吉先生?”
沒有如命令解決喬伊,而令他們微微迷惘的理由,在夫魯回頭後的同時,便明白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一道身影站在那裏。
就在距離夫魯他們約二十公尺遠的街口,“那個人”佇立著。
身穿黑色高領毛衣、黑色長褲,披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就連過耳掩眉的頭發都是罕見的深黑色……
那道身影,簡直就像是被夜色所暈染的純粹存在。
在那樣稀薄的微弱月光下,根本看不清來人的臉龐,隻能勉強由其身材和臉型輪廓,推測他應該是男性。
“你這家夥,如果隻是想看戲的話,勸你還是快滾吧!”夫魯朝著那人遠遠喊道。
但他沒有回答,反而更是旁若無人地往喬伊那邊漫步走去。
步伐輕踏,夜風襲吹,黑衣男子雙手一振,風衣的長衣擺隨其動作翻飛之際,他的手中已然多出了兩把槍。
--兩把在微弱月光照映下、微微反射著金屬光芒的漆黑色雙槍。
不想再節外生枝,夫魯再次警告:“你這家夥少管閑事,趁沒出事前給我快閃人吧!”
依舊沒有回答,依舊漫步緩進。
麵對這異常詭異的男子,夫魯的手下們麵麵相覷,朝老板投以不安及詢問的眼神。
“呿,算了……殺了他吧!”
夫魯一聲令下,除了一名負責繼續壓製喬伊的人之外,剩下五人則是轉移槍口,瞄向那黑衣的不速之客。
但就在他們舉起手中槍械,正當擊發之時,那名渾身上下穿著黑色衣裝的男子,亦後發先至地打直了雙臂,手中的雙槍槍口綻放了銳響的輝華。
火光閃滅。
那一瞬,夫魯手下中的兩人,額頭同時噴出了血沫,往後仰天倒下。
“什麼!”
眾人陷入震驚--兩發子彈,兩條消逝的人命。
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們才正把視線從身旁的同伴屍體拉回之時,黑衣男子已然再次發動了攻勢,手中槍火再次射出。
因一時的失神而錯失先機,另一人在那波射擊中,胸口被兩發子彈貫穿,嘔血倒下。
剩下眾人眼看情況不妙,連忙側身閃避,各自尋找最近的掩護,就連方才壓製著喬伊的人,也將他棄之不理,急忙尋求掩蔽。
“怎麼回事?那個人是誰,不像是警方的人……”暫時恢複自由的喬伊,也伏低了身勢,壓著大腿的傷口,往另一側牆角匍匐而去。
喬伊從牆角探出頭來,看著那不知是敵是友的雙槍男子,他的腦海之中,突然閃過了某種想法。
(從頭到腳一身黑色的裝扮,那個人難道就是……那個傳聞中的“黑色的家夥”?)
一浮現這個念頭,便越是覺得這可能性很大,但是在事情尚未確定前,喬伊也無暇多想,隻能看準時機,準備撿回剛才被踢飛的左輪槍。
而在夫魯的部下們尋求掩護同時,黑衣男子也沒有就此歇手。
隻見他維持著剛才打直手臂的持槍方式,一麵朝對方衝去,一麵密集地噴發槍火。
準確加上緊密的射擊,逼得對方連探身的餘地都沒有,隻能苦忍到他彈藥用盡的那一刻再圖謀反擊。
漆黑雙槍裏的兩具彈匣,在黑衣男子如此的射擊方式下很快就用盡,隻是他並沒有因此停緩腳步,反而加快了步伐。
但見他雙臂倏地成十字交錯而過,兩槍相擦一振、火星彈濺同時,兩具彈匣已然脫膛,往左右兩側彈出。
緊接他雙手微舉,風衣衣擺隨其動作揚起,雙槍槍柄往腰間預備好的彈匣撞擊套入。僅僅兩秒不到的時間,黑衣男子的雙槍已經換上了新的彈匣。
將身體各自隱蔽在騎樓、牆角和車身後的眾人,並沒有看見黑衣男子方才更換彈匣時所露出的空隙。在察覺耳中傳來的槍響似乎稍微平息、正打算予以反擊時,黑衣男子已將發動下一波的攻勢。
急速的奔馳將雙方的距離拉近,就在夫魯的部下剛探出身子,黑衣男子已然衝到了方才那輛轎車旁。
一腳踏在窗沿、借力踏足到車頂,但見他一個高高躍起,在越過車身同時,身體於空中翻覆扭轉身軀,瞄準目標的槍口再次閃迸火光。
急旋的鉛彈劃裂夜空、從上而下地貫殺了將身體貼避在車後的兩人。
黑衣男子空中一個翻身、平穩落地,但另一名男人則是趁機貼近,舉槍瞄準了他的腦袋,一聲叱斥、扣動了扳機。
但黑衣男子並不驚慌,配合對方時機,從容地扭腰偏頭閃開了對方那一槍;而在那人為此一愣之時,貼近他的胸前,將槍口埋入腹間……
鉛彈夾帶血霧破體而出。
黑衣男子手臂抽離,頓失支撐的男子頹然倒下。
“小心背後!”
赫然發現黑衣男子的背後,有一人已經準備舉槍瞄準他的喬伊,連忙大聲提醒。
並不隻如此,還有另外一人也在剛才的那陣混亂中,鎖定了黑衣男子的位置,和他的同伴呈現夾擊之勢,準備將他擊殺。
麵對這局麵,黑衣男子的動作微微一頓--隻有短短的一秒不到,甚至看不出是否有所猶豫思索--就朝著距離他較近的那人衝去。
--接下來的那一幕,當時的喬伊並沒有看清。
那是在發生在這個漆黑之夜,由一名黑影所演出、猶如鬼魅般的四秒鍾……
急速衝到正將要舉槍瞄準自己的人麵前,黑衣男子右手握緊了槍、手臂由下往上擺蕩,他那動作正好趕上對方舉槍的動作。
以著己身那把漆黑槍械將對方槍管往上敲開同時,扳機正好扣下,但那子彈卻隻是斜斜射往夜空,沒有命中。
黑衣男子動作猶未結束。
彈開對方的右臂還沒完全收回,他便已經往前一個踏步,貼近了對方胸前;側站的身體兩腳略比肩寬,持槍的左手由高舉的右手腋下穿過,隨之扳機連續扣動、兩發槍彈飛出,將他斜後方的男人貫胸射殺。
扳機扣動毫無猶豫,緊接動作亦無停滯,黑衣男子穿過腋下的左臂一個反向回抽,以手肘刺在身旁男人的鼻梁。
接著,順著方才撞出的手肘之勢,以右腳掌為中心、黑衣男子再次回轉了半個身子;左手水平打直、高舉的右手斜地抽甩而下,然後兩柄漆黑的槍口同時迸現了火光。
兩粒鉛彈順著膛線火速旋轉飛射而出,右手一擊射穿了正捂著鼻梁、頭額後仰的男人心窩。
而另一手的左側槍彈則是劃裂了十米間距,精準地擊中夫魯手中的持槍;隨著槍響和金屬相撞之聲,夫魯佩槍脫手高高彈起,摔落在一旁的水泥地。
這時,方才出聲警告完的喬伊,才正好換了一口氣,將氧氣吸入胸腔中而已--
但大局已經底定。
夫魯不敢置信地看著空無一物的掌心,接著放眼一掃四周盡皆倒下的部下們,這時他的臉上終於浮現了驚恐的神情。
黑衣男子緩緩轉了身,打直右臂、手中槍口瞄準了正前方的夫魯。
此時的夫魯突然有種身為槍靶靶心的錯覺,連忙對著眼前的索命死神開口求饒。
“等一下,不管多少都可以。你開口報個價,我都……”
鏘--
話語中斷。
根本不容商討餘地,黑衣男子甚至不打算聽夫魯說完,二話不說便扣動了扳機。
飛射的槍彈直直貫入夫魯前額,將他打得腦漿迸現。麵露呆愣的神情,夫魯身體左右搖擺,終究無力地往前伏倒。
黑衣男子轉身,視線朝在場自身之外的最後一人、喬伊那邊看去。
在一切動作都已經平息、周遭都恢複了寧靜之後,在這樣的情境、這樣的距離之下,喬伊終於看到了那名黑衣男子的麵貌。
和剛才的凜冽殺法予人的印象不同,在那頭過耳黑發、略掩雙眉的劉海下,居然是一張超乎喬伊預料的年輕麵孔。
(和崴恩一樣……不對,比他還年輕。大概隻有二十歲吧?或是根本還不到……)
那名全身黑衣的青年以漆黑的雙瞳默默看著喬伊,後者暗暗握緊手中才剛取回的左輪手槍--但他很清楚那一點用都沒有。
比照剛才的情勢,隻要對方有意,絕對可以比他自己更快地舉槍、扣下扳機。
所以喬伊輕歎了一口氣,舉槍的掌心放鬆,認命地任由對方發落。
反正已經無所謂了,黑衣男子殺了夫魯,代替他做到了原本做不到的事,就算接著要殺了自己,也沒關係了……
但是,黑衣青年隻是雙手交叉,將雙槍插回了風衣內層。
一個回身,他踏步離開。
(不殺我?放過了我……是因為他知道我不是和夫魯一夥的?那麼他果然是……)
不顧大腿傷口的痛楚,喬伊努力挺直了身軀,朝著那道黑色的背影喊道:“喂!你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你又是誰?”沒有回答,他隻是繼續走著。
“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
眼見對方理所當然地沒有回應自己的詢問,看著他即將消失的背影,喬伊再次開口。
黑衣青年的步伐停了一下。
像是在猶豫一樣,也像是在思索,停頓了一會的他,輕輕地報出了那個詞。
“--古洛。”
然後青年不再猶豫,再次策動了腳步,邁出。
就這樣,那道身影就像一瞬的黑色夢魘,消失在街角的彼方,幻融在夜色裏--
雖然模糊,但喬伊還是聽到了自黑衣青年口中說出的那個詞……
那個、名字。
“古……洛?黑翼之鴉(crow)嗎?還真是適合他的稱呼啊。”依舊望著青年已然消失的街道盡頭,喬伊喃喃自語著。
漆黑的上衣長褲,漆黑的長擺風衣,漆黑的雙槍,漆黑的發絲以及……
漆黑的瞳仁。
來自黑夜的裁戮之翼--鴉。
之三 Boy
Meets Man
喬伊·布朗此刻正處於警局裏。
額頭貼著紗布,中彈的右大腿也重重綁紮,除此之外,他的左手臂和全身下上也有著不少的小傷。
本來舊傷口還沒完全恢複痊愈,又馬上和夫魯正麵貢上,令身上的傷勢又多了數道。
喬伊坐在屬於自己的座位上,看著鄰近那張已經失去了主人的辦公桌,他抽出了一根煙,將之點燃。
“呼--”嘴中吐出的白煙,擴散消布在空氣中。
“你這家夥,還真是有夠亂來的……上次才剛提醒完,你居然還敢正麵找上夫魯啊。”站在喬伊身後,看著他那吞雲吐霧的模樣,警局局長威廉·康納萊這麼說道。
旋轉了座椅方向,喬伊麵朝向康納萊,說道:“我承認我是亂來了點,不過我並不覺得我有做錯。至少就結論來看,最終還是幹掉了夫魯,幫崴恩報仇了。”
“幫崴恩……報仇嗎?你就是抱著這種心態,不惜冒上生命危險也要這麼做?算了,反正你的行徑也不是猜不到,不過……”康納萊盯著喬伊的眼瞳深處,問道:“是誰幹的?我知道光憑你一人是不可能做到的--有多少人?”
昨晚在夫魯一眾被殺死後,喬伊便報了警。
接到通報後,警方便派了不少人手前去現場紀錄調查,而那份報告,身為局長的威廉·康納萊,當然也看過了。
以當時留下的屍體和現場分析,很明顯雙方有過一段對抗,從對方的人數來看,根本不可能是喬伊一人可以獨力應付的。
此外,從現場留下的彈痕和彈殼對照,殺死那群人的武器和喬伊當時配戴的左輪槍並不符合,所以研判真正出手的除了他之外,一定另有他人。
“一人。”
將視線轉開,喬伊躺靠在椅背,隨口答道,口中也不忘繼續吞吐著煙。
對他的簡易回覆,康納萊麵露疑惑。
“隻有一人?是誰?應該不是警方的人……是你認識的?”
“不,我昨天也是第一次看到他,不過在很久以前倒是就聽過這個人了,我想你應該也有聽過吧……那個‘黑色的家夥’。”
“‘黑色的家夥’……你是指傳聞中的那個人嗎?你是怎麼研判的?”
“他穿著一身黑衣黑褲,披著黑色大衣,連雙槍都是黑色的。從他昨晚的行徑來看,和傳聞符合,所以應該就是那個人沒錯。”
“……你有和他交談過嗎?他的真實身份和資料知道嗎?”
“不清楚,他是一個黑發黑眼的青年,從外表來看可能頂多二十歲上下而已,應該有華裔血統。他臨走前我有問過名字,他自稱為鴉(crow),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鴉……二十歲左右的亞裔青年嗎?真是難以想像,不過這個城市龍蛇雜處,倒也沒啥不可能就是了。”
康納萊輕輕歎了口氣,話題一轉:“夫魯的事情就先到此為止,你回頭轉交一份報告書給我吧,既然撿回了一命,就別再做這種事了。”
“不,我還會繼續的。既然這條命是撿到的,那也就無所謂了,隻要這城市裏還有夫魯這種人出現,就算你認為蠻幹也好,我也會繼續下去。”喬伊堅持。解決掉夫魯,隻能算是幫崴恩幫了一部分的仇,好好整頓這個城市的治安,才是真正不枉崴恩的犧牲。
“笨蛋,上次我才說過,你這樣蠻幹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
“同樣的話還給你,我也說過好幾次了,你想怎麼做是你的事,不過我有我的做法,如果不懂就別來幹涉我,畢竟……”
“--什麼都不懂的人是你啊!”
突然,威廉·康納萊一個提聲怒喝,喊斷了喬伊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