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文學史通常會把這樣的詩理解為一種諷刺性的作品。因為在中國固有的傳統,特別是在儒家的文化傳統裏麵,是把節儉視為一種德性的,而把享樂視為對德性的破壞。因此讚美享樂生活很容易被理解為是不應該的、不恰當的。如果寫讚美享樂生活的詩人是一個大家比較喜愛的、比較尊敬的詩人,自然而然產生一種邏輯推導,說他其實不是讚美,其實是諷刺。這是在社會文化規則的力量下形成的一種邏輯推導。
可是我一再強調的是,一首詩或一部小說,不管批評者怎麼去解說它,也不管作者怎麼去解釋它,都沒有用。你從這個文學作品裏麵直接感受到那種情感的狀態,才是最真實的。文學內在有一種情感的信息,它會打動你,讓你體會到作者的趣味所在。比如《海上花列傳》,清末韓邦慶寫的一部小說,因為寫的是妓院裏麵的生活,作者在這本書的前言裏麵,很嚴肅很正經地說:我在風流場裏麵看到很多年輕不懂事的人被妓女所欺騙,在這種生活裏麵遭到很大的損傷,所以我要告誡他們。他就把自己打扮成一個道德教師似的,其實這是按照社會的文化規則,社會的道德價值,來給自己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和正麵的立場。而這小部說的價值完全不在他自己所解說的道德教化上。這部小說之所以有成就,恰恰就是因為它不是在做道德教化。《海上花列傳》寫在妓院裏發生的情感故事,它是一種浮淺的夢。如果說人生如夢的話,男女情感的歡樂也是一場夢,但是它是一種深層的夢,這個夢可以做得很久。在妓院裏麵所發生的男歡女愛也是有感情的,並不隻是拿錢去買一種性行為的完成,它是有感情的。但是這個感情是浮淺的,一個在夢的進行中就知道它是夢的夢,但是它雖然是夢,仍然有真實的悲歡。這就是對人性、對人的情感的一種把握,是很微妙的,所以張愛玲喜歡它。
對熱烈美好的青春生命的歌頌
我們回到這首詩,詩裏麵有一種對享受的讚美,體現出心情的快樂。“寶劍值千金,被服麗且鮮。”“被服”就是穿在身上的衣服。“麗”是漂亮。“鮮”是有光澤有光彩。其實就是“鮮麗”,把一個形容詞拆開來。
“鬥雞東郊道,走馬長楸間。”在東郊鬥雞。鬥雞是貴族子弟的一種娛樂。你感覺到他們整個的一天生活描寫下來,就是無所事事,到處尋歡作樂,鬥雞,走馬。“走馬”就是跑馬,在古漢語裏麵,走就是快跑,不是慢騰騰的意思。
“馳騁未能半,雙兔過我前。”在林道裏麵馳騁,才走了一會,兔子在眼前經過。然後就:“攬弓捷鳴鏑,長驅上南山。”拉起弓就去打那隻兔子,打兔子這個動作還沒有結束,“長驅上南山”。你注意到這首詩的特點了嗎?它節奏變化非常快。
上了南山又怎麼樣呢?“左挽因右發,一縱兩禽連。”獵殺了兔子以後馬好像沒有停下來,接著又上南山了,上了南山以後拉開弓又去射鳥了,一箭出去就射了兩隻鳥。
“餘巧未及展,仰手接飛鳶。”打獵的才華還沒有充分體現出來,一伸手就抓住了天上的飛鳶。這種誇張的快節奏轉換的動感,強烈的描寫,你會覺得它帶有一種卡通氣息。而這種卡通氣息真正要表達的是什麼呢?就是青春生命的活潑。青春生命的活潑,在這種享樂的生活中,以一種非常快的節奏展現開來。
“觀者鹹稱善,眾工歸我妍。”看到我們這樣遊玩的人都說,啊呀,了不起!“妍”是美的意思。這個“妍”字放在這裏,最好的解釋就是上海話說的“嗲”,美妙、好看。“妍”本來指女子姿態的美,但在這裏指的是動作的漂亮。它是一個青春的生命勃發的姿態。然後,“歸來宴平樂,美酒鬥十千。”回來就在宮殿裏麵設宴,喝的酒都是最貴的。大家還記得李白的《將進酒》吧,“陳王昔時宴平樂”,典故就在這個地方。
“膾鯉臇胎蝦,炮鱉炙熊蹯。”這裏的“鯉”“蝦”,都是魚類。“膾”是切碎了煮的。“臇”是煮成湯汁。“熊蹯”就是熊掌。反正就是各種各樣的山珍海味,美味一一陳列。
這首詩最大的特點就是有非常強烈的動作感。所以它不是說大家一起安安靜靜地在喝酒,而是“鳴儔嘯匹侶,列坐竟長筵”。長長的一個筵席,叫那些年輕的朋友一起來。那個時代貴族的宴飲,是每人一個桌子,人多了當然排列得很長。“鳴”“嘯”都是那種很自在很響亮的聲音。簡單地說,它就是描寫一種張揚的姿態。為什麼呢?生命力太旺盛,沒有一種強烈的姿態、一種迅速的節奏,不能夠表現這個生命的力量和歡快。喝完酒幹嗎呢?喝完酒又做其他的遊戲。
“連翩擊鞠壤,巧捷惟萬端。”“連”是連續不斷。“翩”是動作輕靈。連續不斷地動作輕靈地去玩什麼呢?玩蹴鞠。有人說足球起源於中國,蹴鞠就是踢球。漢代的這種蹴鞠,要詳細考證可能還比較困難,宋代的蹴鞠已經可以考證得很清楚了,就是一群人圍成一個場子,拿一個球在那裏盤弄,傳來傳去,做各種好看的動作。“壤”是指“擊壤”,也是一種遊戲。在這一種“連翩擊鞠壤”的過程裏麵體現出來的生命的姿態是“巧捷惟萬端”,“巧”和“捷”是青春生命的特征,老頭子是遲重的、穩當的,而巧捷就是青春生命的特征。“惟萬端”就是各種各樣的情形,各種各樣的姿態。一天玩到晚,從早上起來就玩,上山打獵,打兔子、打鳥,然後奔馬,回到家裏喝酒,喝完酒以後再踢球,踢完球以後太陽下山了:“白日西南馳,光景不可攀。”時間是過得很快的,一天很快就過去,時光流逝,你不能夠追及它。這裏麵背後隱藏著跟曹操的“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同樣的主題,就是時間的流逝、生命的流逝。
生命是短暫的,在短暫的生命裏麵要盡情地享受。所以“雲散還城邑,清晨複來還”,一群年輕人都分散了,明天早上大家再聚在一起。
說這首詩是一個諷刺的話,這個立場也能成立,你會覺得這種一味享樂的生活難道是生命的美好的姿態嗎?但是如果換一個角度去看,它真正要表達的其實不是對享樂生活本身的讚美,而是對青春的生命力量的讚美。這樣的詩實際上構成了中國古典詩歌的一個流脈,就是所謂“貴遊少年”的那種生活,我們在唐詩裏麵可以找到很多。這種生活表麵上寫的是一種享樂的生活,實際上著眼點不在這個地方,著眼點是歌頌一種熱烈的美好的青春生命。
當然我們都希望年輕人有遠大的理想,刻苦學習,為國家、為人民的事業做出自己的貢獻,這都是對的。但是如果年輕人喜歡在球場上打球,在大路上一群人放聲唱首歌走來走去,固然跟努力工作、刻苦學習,為黨和人民做出貢獻沒有太大的關係,但它難道不是很美好的嗎?這就是青春生命的美好呀。從這個角度去理解這些詩的特點,我想不需要把它說得很複雜。
回到我一開始說的,詩歌你要體會它本身的情感。這樣的情感你說它是諷刺的?哪怕最初是諷刺的,諷刺到一半也不諷刺了,已經變成讚美了,因為它體現出來的這種情態是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