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顧憲成的故事(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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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就察覺到了我的刻意冷漠。逐漸的,他很少再到我家中來,隻是會遞上一封封由紅泥雕成的異族圖案蓋戳的信件,約我在某些太陽早早落下的日子相見。我那最終將我推下萬丈深淵好奇心使我依舊與他保持聯係,盡管他的蒼白和鮮紅的嘴唇常使我感到齒冷,他在白晝從不出現的疑問仍然籠蓋著我。我當初以為他是逐漸看出我對他的疏遠的,後來我才明白,他在我露出嫌惡表情的那一刻就將我看穿。他強顏歡笑的與我相見,我都能深切感受到他蒼白似雪的臉頰對於麵前的美酒與珍饈露出的痛苦。

當時張居正把握朝政,我幾乎成為唯一不與他合作的人。但我不得不說,盡管我對他的政策很有疑慮,但我完全明白他一個人正在肩抗整個天下。我欽佩他,更多是憐憫他。可這並不代表阿諛奉承,欺上瞞下。張居正的奮鬥之所以收效甚微,在於整個官場陽奉陰違,沒有半點信仰可言。

我在無意中會向萊斯利抱怨這些,他對這些有很強烈的興趣。他說他的故鄉也是這樣,隻是由於他的國度一直在混亂的紛爭之中,軍令如山,國家就是一支馬背上的軍隊,並沒有大明那麼根深蒂固的頑疾。我們之間的話題逐漸轉向了他自己,因為我發覺他對華夏文化的認識,他的博學善辯,他的談笑風生,這所有的一切在這個時代,我隻在王陽明的著作裏讀到過。我們的對話是不平等的,他能聽懂我說的每一句晦澀的聖言,可我卻對他的生活與故鄉一無所知。

翊鈞,抱歉我曾經告訴過你我是在萬曆八年獲得重生的。我在欺騙你,隨口欺騙你,我甚至都不知道原因。或許是我想對你隱瞞我的我重生的一切,或許是我連時間都不願給予你真相,或許隻是因為那隻是我遇到萊斯利的時間。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我也沒有欺騙你。從萊斯利來到我身邊開始,我就主動與人類的世界告別。我沒有被人推下懸崖,而是心甘情願自己跳下。我與嫵兒一樣,和你不同。我們做出了錯誤的選擇,然後不得不承擔自己造成的後果,而你隻是莫名被卷入這場紛爭中,是潔白無瑕的無辜羔羊。

有一天,萊斯利嚴肅的找到我,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冷峻的麵容,聽到如此緊張的話語。在深夜的香山,楓葉如血般殷紅,他向我傾訴了一切。我不可能沒有震動,當時的我差點因為腳下不穩而滑下山崖。血族。這個種族的大門由此向我展開,沒有人逼迫我,萊斯利的語氣與懇求更像是絕望而並非希望。

他主動向我承認他的身份與目的。他是西方血族派來大明的先遣員之一,而那在西域因為宗教的聖潔力量而岌岌可危的血族地位,被期望在古老的東方重新崛起。他被派到這裏搜集風土人情,而更重要的是選取未來官場的希望之星,將他們變為血族,在真正進攻的那一刻與他們裏應外合。我毫無疑問是他們的幾個人選之一。萊斯利帶著殘忍的冷笑告訴我,其他的幾個人都因為無法接受現實,企圖泄露他們的身份而失去了全身的鮮血。我是這一批先遣員的最後一個目標。而更加幸運的是,萊斯利對這個瘋狂的陰謀隻有憎惡與疲倦。

他對我說,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你趁早離開大明,可保全家性命。他曾從教堂裏十字架前死裏逃生,他自己被身旁的至親反複背叛,他厭惡日複一日的征服與屠殺,對他來說,每晚足夠的鮮血就是他此生的唯一念想。

然而我沒有聽他的,隻因為我對這個國家有一種近乎荒謬的責任感。我告訴萊斯利,我有更遠大的計劃,請求他將我變為血族。

“你會後悔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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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我的考量,也的確深以為然。侵略不過是一個瘋狂的計劃,要抑製它隻有更加瘋狂。在突破了一個人為設置的障礙後,所有的困難都被人們視作無物。在我重申了要變為血族的願望之後,萊斯利的眼中透過又一抹輝煌的光暈。可萊斯利又無奈的向我指出,我變為血族的原因是那麼冠冕堂皇但又荒謬至極。就算我真正變為血族,成為知道未來的災禍的力量,一個血族麵對無數的吸血鬼大軍,如何自處都是難題,又何談保護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