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籠蓋北京城,月色微弱,烏雲遍天,在色彩的陰陽對比中顯出的朦朧與蒼茫,禁錮著蔚藍的白晝,封鎖住任何舒心愉悅的妄想。我倚靠在中極殿的殿門前,意識模糊,四周的景象都仿佛是混亂的夢境,圍繞著嘯叫的痛苦靈魂,扭曲的麵容與哭泣。嫵兒在我身旁,我能感覺得到,我能感知到她的的無助,感知到她故作堅強的自我折磨。她坐在我的身邊,想靠在我的肩頭,卻又不敢行動,生怕我突然爆發的暴戾將一切美感盡數破碎。她隻是默默在那裏凝視著我,等待著我的意識重新回到我那冰冷的軀體之中。
是的,那蒼茫的夜色與寒風是我蘇醒的靈丹,是喚醒我沉睡的輕鈴。我終於站起身來,顧憲成與駱思恭也如我所願出現在我的麵前。嫵兒這才依偎進我的懷抱裏,臉頰上點點鮮血,眼淚流下並抹去的痕跡依稀可見。“我要去看看乾清宮。”我抬起頭來說,聲音不大,但是決心已定。
沒有人違背我。駱思恭推開殿門,我們四個人沒入了無盡的黑暗裏。寒風呼嘯,席卷著灰塵與血腥的氣味,充盈了整片廣場。“傷亡情況怎麼樣?”我小心翼翼的問,生怕聽見毀滅最後一抹希望的消息。嫵兒也警覺起來,抬起頭緊緊望著顧憲成。“燒死了不少宦官和宮女,”顧憲成說得輕描淡寫,聽得出來他的重點在於下麵,“火勢太大,根本無從救起。如今要重建乾清宮和坤寧宮,這又是一筆巨大的花費。”
我來到乾清宮的廢墟前。朽壞的木頭遍地橫擺,裸露的屋頂焦黑汙濁,琉璃瓦失掉最後的光亮,淹沒在濃厚的黑煙之中。青煙繚繞在這斷壁殘垣,焦枯和腐爛的氣味依稀飄蕩在空中。我踏過那些已成焦炭的人形,驀然回首,那塊被灼烤的斑駁褪色的乾清宮的牌匾,靜靜地躺在廢墟的中心。我凝視著已經開始熔化難以辨認的燙金字,想說話卻哽咽著,嫵兒遠遠地站在廢墟的外圍,蒼白清瘦的身軀佇立在那裏,隔著遙遠的距離我能感受到我的心在滴血,一如她流下來的眼淚,殷紅瑰豔,難以化開。
顧憲成在喊我。他沒有發出聲音,隻是我的腦海中已經發出了他的呼喚。那呼喚聲綿長悠揚,沉重肅穆。駱思恭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他隻是茫然的看著我突然轉過身向顧憲成走去,讀出我如此明顯的表情變化。他不需要知道所有,也不應該知道。否則,他將失去存在的意義,他將因為自我意識的覺醒讓我與顧憲成的努力毀於一旦。我很好奇我做出過如此殘忍的決定,卻又為這座乾清宮的崩塌傷心欲絕。人或許都會被眼前的災難所震撼失語,卻往往漠視靈魂的撕裂與虐殺,直到無可挽回之時,才感覺到脊骨背後深深的刺痛。殺人難,而殺死靈魂那麼的簡單。你隻需要輕輕一推,命運之輪就將席卷全局,無可追挽。
顧憲成站在幾具尚能分辨出人形的屍體旁。“那兩個是刺客?”我很想知道我們的敵人到底是什麼樣子,我對他們幾乎一無所知。可是顧憲成搖搖頭,“刺客已經徹底消失了。不把一個血族燒成灰燼,並且散入風中使他無法再完全找回自己的形體,就不代表一個血族生命的徹底完結。如今,這兩個刺客已經徹底散入風中萬劫不複。我要你看的,翊鈞,是這些死去的人。這些人是先被吸去血液後才被投入火海的。”
我凝視著這些死屍的脖頸。除了清晰的牙印,微小的傷口,以及鮮血流幹了的暗紅之外,這些屍體完美的毫無瑕疵。“一擊致命。”顧憲成輕輕的說,“我們沒有精準度,隻有蠻力與虛假繁榮的人數,這對他們來說毫無威脅。我們現在根本無法打敗他們。”
“派他們去朝鮮,就現在。”我背過身去,想用這句話拋卻這整夜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