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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隨著駱思恭的足跡,默默凝視著那麼多無辜的靈魂被吸出身體,仿佛他們噴濺的鮮血成為他們落寞的飄蕩在空中的靈魂與化為枯屍的肉體的唯一聯係。京城的大雪掩蓋著這座城市裏數不清的罪惡,那些無錢埋葬的屍體被白雪所掩蓋,殷紅色被純白奪回領地。然而,這裏是純真唯一獲勝的地方,連綿不盡的錦衣衛身著鮮豔的長袍,用嘴角滴落和身上沾染的鮮血玷汙著北方的冰天雪地,純白這一刻完全臣服在瑰豔的血紅之下。
嫵兒知道我在想什麼,但她顯然無法寬慰我,因為她顯然比我更加沉湎於這悲慘的華美中。透過別人的眼睛觀察我們看不到的世界,這個誘惑連她也難以抵擋。可是透過駱思恭的眼睛,我們看見了血族為之瘋狂而人性完全淪喪的畫麵,我們穿越了數千裏的距離,任憑那滿眼的鮮血激發內心中不安的因子,置換上萬劫不複的邪惡。
“他們都是無辜的。”嫵兒無奈的說,嬌喘細細,那本該停滯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腔。“可我抵抗不了,我喜歡那些鮮血……”突然我看不見她了。我不久再見到她的時候,她蒼白的臉色紅潤許多,懷中抱著熱氣騰騰的玉盅。我搖搖頭,也難以抑製剛剛激發起的極致欲望,揭開玉盅,將其中的鮮血一飲而盡。少女的鮮血,醇美的朦朧,我幾乎快要忘記那種醉人的迷蒙,知道那鮮血盈滿了我燃燒的心胸。
“我看見她時,她在為自己死去的父母而哭泣,我不希望再看到她痛苦……”我揮揮手,示意她不要再說。我在朝鮮也見過這樣的女子,嬌弱卻能堅毅的麵對死亡,絕望卻能高傲的反擊命運。她們的死對她們自己來說是一種解脫,而對我來說,卻是短暫愉悅之後再也放不下的負擔。
我的夢裏再也看不見那些因我而死的人的麵容了。我隻看見他們重疊交集的靈魂嚶嚶的哭泣與尖叫,而我再也記不得他們長什麼樣。是因為麻木,亦或是我明白我根本無力去贖罪,我甚至再也沒有什麼負罪感了,每晚啜飲誰的鮮血,對我來說根本不再重要。因為顧憲成的存在,我們還是會懲治些一些其實罪不至死的人,而當顧憲成忙於自身時,嫵兒和我選擇的,是走在死亡氣息飄蕩不絕的街道上,放倒夜不歸宿的行人,以肆意殺戮為樂。
那晚,我從駱思恭的眼中看見了遼東的遼闊雪原,看見了李如鬆駐守的遼陽城。我心中抹過一絲比冰雪還刺骨的涼意,我絕望的注視駱思恭的軍隊在城池裏又一次沒有例外的大開殺戒。嫵兒早已經逃離這場屠殺,跪在一旁祈禱自己早些擺脫這恐怖的夢魘。每一次我們的放縱,都會換成她內疚的眼淚。可是這些懺悔如風般散去,災難與鮮血仍然在肆虐不息。我沒有離開這裏,我也明白就算我阻止了駱思恭的屠殺,而那其他四百三十名惡魔也不會停止。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遼陽城外的雪原上鮮血滿地,隻是想確保我看不到一個人。
可是我看見他了。首先出現在我眼簾的是一群被打的丟盔棄甲的土匪,他們慌不擇路的出現在這群血族麵前,然後紛紛無聲倒下。隨即李如鬆一騎絕塵,拋開他的所有護衛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發出一聲低沉但痛苦的怒吼,駱思恭在我的控製下瘋狂的撲倒了一個意圖衝向李如鬆的血族,可是這一切都難以挽回。
我木然的看著錦衣衛的鮮豔衣飾淹沒了李如鬆的身影,他的鮮血滲入冰雪中萬分瑰麗,就像我當初的夢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