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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自己甚至都會懷疑,我自己究竟能否抵禦這些夢境的誘惑。我曾經在戰場上被漫天噴濺的鮮血所震動,以至於主動的逃避;然而在我做出逃避動作之前,我更多的是沉迷於此的眩暈,甘之如飴的癲狂。我懷疑駱思恭沒有那麼強大的內省能力,或許我的努力根本就毫無意義;或許我越給他觀看那些殺戮的畫麵,他反會越加沉迷於鮮血。
我其實一直不明白,人類在改變為血族的過程中,除了身體的改變,靈魂與內心是否會被真正重塑。我親眼看見嫵兒的軟弱膽怯變成了外柔內剛,駱思恭得過且過混吃等死的性格變為絕對的忠心和對殺戮的癡迷瘋狂,而顧憲成毫無疑問是因為血族的身份才會如此完美,完美到愛恨交加,極致刻骨。可為什麼,我似乎沒有改變?我以往的猶豫躊躇,我以往那可笑的良知,我那相信理想的天真,這一切為何都沒有改變?如果我不再是當初的自己,我如今將變的瀟灑很多,我會是一個盡情享受永恒的不朽存在,藏身在這個動蕩的亂世裏,在黑暗中忘卻現在所有的悲哀。
可是我現在坐在龍椅之上,仍如同當年張居正坐在身邊的卑微與倉皇。
我曾經問過嫵兒,可對她來說,所有對血族生命的了解都得來於我的她來說,我的疑問根本得不到合理的解答。“我,顧大人和劉大人都是主動要求改變的,而你不是,夫君。”這是她的最終答案,尚且不如她蒼白瘦弱的身軀具有誘惑力。
嫵兒不願意和我一起為駱思恭創造噩夢。對她來說,滿地的鮮血與橫陳的屍體帶來的引誘,遠遠大於這一切給她帶來的精神上的厭惡。我對自己的懷疑,在她的身上就是現實。我能看到在她閉上眼睛神遊到駱思恭的殺戮現場之時,她的嘴唇變得如此瑰豔,她蒼白的臉龐透出的陣陣紅暈。然後她猛然睜開眼睛,搖搖頭依偎入我的懷裏,訴說自己對於眼前的殺戮升騰出的極致的恐懼。可我明白,她是在恐懼自己的墮落,而不是在恐懼這些醇美的鮮血;如果說得再露骨尖刻一些,她是在擔憂失去我的愛,而不是擔心自己淪落為草菅人命的嗜血惡魔。在她等待我的七年時間裏,她曾經多次看到我屠戮那些罪有應得的人,可她依舊能借我的名義選拔天下少女,用這些無辜的靈魂滿足自己對於鮮血的私欲。
我其實不該這麼說嫵兒。我知道她愛著我,她寧願為我付出一切。在每天的白晝開始之前,在我不得不再次潛入駱思恭的夢境之中的時候,她總會用她完美的身軀,讓我在迷幻意識的極樂之中忘卻任何的罪惡與煩憂。
每天駱思恭大人會在沒有陽光的漫天陰雲之中沉睡,在夢中見到我為他精心準備的殘忍的畫麵。蒼翠如茵的花園濺滿了殷紅的血液,恍然四顧再也分不清花朵的顏色;冰天雪地之下鮮血在寂寞的流淌,凝結成再也分不出純真的血冰;一座座本來和睦安寧的房屋被毀滅在連天的烈火裏,哭喊聲絕望的呼應著死亡的猙獰;最終,那些失血的枯屍完全遮掩住他的視線,伴隨著靈魂深處最為淒厲的呼喚,那呼喚最終會將他驚醒,他會猛然站起,拔劍四顧卻依然得不到半刻安寧。
終於,我透過駱思恭疲憊的眼睛,看見了朝鮮國前來迎接的使臣,也終於在駱思恭顫抖的手上,看見了那份我親筆手書的禁止隨意殺戮平民的諭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