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就渴盼知音。正如《詩經》所說:“嚶其鳴矣,求其友聲。”《史記》所說:“同明相照,同類相求。”
春秋時,俞伯牙擅長彈琴,鍾子期善於欣賞。俞伯牙彈琴的時候,心裏想到高山,鍾子期說:“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心裏想到流水,鍾子期說:“善哉,洋洋兮若江河!”鍾子期去世後,俞伯牙認為世上再也找不到知音了,於是終生不再彈琴。
《詩經》描述無可奈何、可望不可即的寂寞心,展現渴求知音、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感情,也為後代寫作開無限法門。比如,“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洵有情兮,而無望兮。”“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春秋時,越女送王子過江時唱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九歌·湘夫人》也說:“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當秦贏政統一中國的前夜,荊軻為報燕太子丹的知遇之恩,西渡易水刺秦:“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當楚漢之爭即將落下帷幕之時,西楚霸王項羽聽“四麵楚歌”,禁不住問天:“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古詩十九首》裏的織女星和牽牛星,“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初唐陳子昂登幽州台:“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中唐柳宗元貶謫柳州:“春風無限瀟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
南宋辛棄疾:“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劉克莊詠海棠:“片片蝶衣輕,點點猩紅小。道是天公不惜花,百種千般巧。朝見樹頭繁,暮見枝頭少。道是天公果惜花,雨洗風吹了。”
金末元初元好問:“朱弦一拂遺音在,卻是當時寂寞心。”明末清初朱彝尊:“共眠一舸聽秋雨,小簟輕衾各自寒。”
清曹雪芹:“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紅樓夢》裏,賈寶玉第一次看見林黛玉時就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人生能夠遇見一個知音,怎麼能不喜歡?當林黛玉淚盡而逝,賈寶玉“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像伯牙子期、寶玉黛玉,是可遇不可求的。知音難逢,懷才不遇,是古代文人、英雄共有的千古之痛。所以南朝劉勰感歎:“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
孔子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可是在魯國是不遇的:“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他帶著學生四處奔波,時時吟誦:“何草不黃,何日不行。何人不將,經營四方。”
司馬遷撰《史記》,上起軒轅黃帝,下至漢武帝,蘊藏著自己的不得意,在當時是沒有知音的。他已經知道要到後世才能獲得共鳴,所以才“藏之名山,傳之其人”。
李商隱生逢唐代“牛李黨爭”,在嶽父和恩師兩個陣營之間徘徊,“虛負淩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王安石在北宋“新黨”、“舊黨”黨爭中,援引孟子為精神支柱:“不妨舉世嫌迂闊,賴有斯人慰寂寥。”
嶽飛百戰百勝,欲迎回二帝,收複中原,雪靖康恥,卻一日連接十二道金牌班師:“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辛棄疾“壯歲旌旗擁萬夫”,南渡後,渴盼重上戰場,機會卻“望來終不來,煙雨卻低徊”,“有時思到難思處,拍碎欄杆人不知。”
英雄,本是可以回天地創事業的,卻往往壯誌難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