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將軍抬頭看著明武帝居高臨下的質問,輕叩桌案的手停頓了下來。他微搖著頭道。
“陛下可曾替她想過?”
蕭原同樣站起身來,看著麵前這個其實比自己年少許多的年輕人道。
“陛下難道大搖大擺的讓封天將太後送至滄瀾?陛下難道想看到天下人都對她斥盡非議?”
“為君之人難道就真的可以無視千古綱常?”
連續幾句問話,將靈澈寒冷的目光打得支離破碎。那雙向來凝神不散的目光忽然有些迷惘起來。明武帝不自覺地退了一步,雙拳握得死死。
“或許陛下真的無畏無懼,可是她呢?”
靈澈沉默不語,他為了這場久別重逢不惜與世間為敵。可是他問不到她的想法,也從來不曾設想過他一步步的安排背後是否會有讓明穗承擔不起的壓力。
就像一個還不懂事的孩子想著要拿回一切屬於自己的東西…卻忘記了這是自己親手送別的過去,既然如此,失去的又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就回到身邊?
他的雙拳攥得越來越用力,指甲幾乎陷進了手指尖的肉裏。半晌,他死死的盯著蕭原,說出了一句讓上將軍低頭的話。
“既然她是先皇皇後,蕭將軍應稱太後或者娘娘…而不是…她!”
蕭原的確沒有想到明武帝會說這樣的話,像一個蠻不講理的小孩衝到他麵前,告訴他某樣東西是歸自己的。
明武帝可以說這一句“她”。但是蕭原沒有這種資格。這個年輕的皇帝像捍衛領地一般告訴自己,那個人始終是也隻能是他的。
上將軍想起明穗曾經說過的話,終於明白為何她會說明武帝終究有些孩子氣。
“總有辦法的。”靈澈忽然卸去了逼人的氣勢,他在這副帝王的軀殼下嚐過了無數無奈的滋味,隻是和之前無數次加起來也沒有眼前的顧慮讓人害怕。
他怕她回不到身邊,怕她會變成封天帝國中一個冰冷的稱謂和符號。
“總有辦法的。”他喃喃重複道。
蕭原歎了口氣,明武帝臉上的表情他在封天看過許多次。在那個聰慧癡情的女子臉上看過很多次。
“我說過我和陛下的意思一樣。娘娘她遲早會要歸來的。”
“遲早是何時?”靈澈深吸一口氣問道。
“長則半年,短則三月。”蕭原沉沉道,腦中回想著明穗在辭別軍營回朝之時和盤托出的那個計劃。為了這場久別重逢,那個女子同樣日夜籌謀。
靈澈因為這句話回複了些許神采,他疑惑的看著蕭原,期待著這件事情會有一個上天恩賜的轉機。
然而那轉機並不是上天恩賜,蕭原口中緩緩敘述那一個前所未有的計劃。訴說者和聆聽者臉上的神色都有些複雜。
“娘娘不日之後便會稱病辭朝,我已在太醫院安排了心腹。接下來娘娘的病情將會不斷惡化,直至朝野上下乃至整個蒼歧深信此事。到那時太後便會隨先帝而去。”
“也就是那時,封天將把這個消息遞國書於滄瀾。陛下也當提早做好迎接噩耗的準備。”
“此事過後,將會有商隊從原州水路而出。到時候陛下在哪,商隊就會去哪。”
這些話說完很久之後,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蕭原從懷中取出一封便箋遞給了對麵的皇帝。
明武帝站在大廳之中拆開信封讀起了那些字句,他的一身皇袍仿佛黯淡下來。複雜的情緒在他的眼中流轉,從最開始的驚訝到隨後的喜悅,最終變成了無邊的沉重和落寞。
“這都是她的安排?”靈澈聲音顫抖著開口,他自然知道這個計劃意味著什麼。遠嫁的郡主封天的太後會在一場大病之中離去。那些三綱五常悠悠之口全都會被埋葬到封天的皇陵裏。
而這之後,一個普通的商隊會將一個平凡的女子送到明武帝身邊。
所有的故事都會有一個新的開始。
這個故事裏明武帝不再需要和世間為敵,史書上也不會出現仁人誌士的口誅筆伐。
可是這樣的完美的結局忽然被一個人否定,靈澈掙紮著又退了一步,有些痛苦的搖頭。
“我不同意。”
封天上將軍作為唯一的旁觀者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吃驚,因為明武帝的答案同樣是臨行前明穗所猜測的。
“她是朕的皇後…”靈澈握著信紙的手有些發白,他不能同意信上這樣的計劃。因為這計劃…會毀掉他對她的承諾。
她若用這樣的方式銷聲匿跡,他又如何給她一場明媒正娶?恐怕到了那個時候,她隻能在永興城裏幽居,卻再也沒有走進皇宮的理由。
“娘娘從出嫁那天起,便再也不可能是滄瀾的皇後。”蕭原望著靈澈道。話裏的平靜卻足以刺痛明武帝的內心。
“不管是活著,還是假裝死去。不管陛下是否無視千年禮教,終究難正其名。而在娘娘的心裏…陛下始終是完美無瑕的千古一帝。既然如此…娘娘也不願成為陛下唯一的一個汙點。”
“你住口!”靈澈暴怒的朝蕭原喝道。刹那間有金黃的光澤在他身上隱顯。這一幕讓蕭原第一次露出了驚疑的神色。原來這個本以為能被看透的帝王,終究還是有無法看透的地方。
“你住口…”
那金黃的光澤隨著主人的逐漸頹然而散去。靈澈轉身踉蹌的走回坐席。拿著那壺酒瘋狂的飲了起來,直到最後一滴不剩。
信紙隨著酒壺一同墜到了地上被浸濕了大片。明武帝頹然坐在了位置上。
這些年靈澈一直在等著自己變得足夠強大,而現在他的確已經強大起來。不論是權力還是自己體內的力量都已經淩駕於這個世間大多數的人物。
可他依舊敵不過世俗,也敵不過那種叫後悔的力量。
“我不想再辜負她。”靈澈伸手緊緊抓著自己胸前的衣襟道。
“做不了我的皇後,我便要再負她一次。”
蕭原聽著靈澈無力的語氣,邁步走到了他的跟前。這一次上將軍用鄭重的語氣講出了那個人最後的一句托付。
“娘娘和陛下在這一點上看法不一樣。”上將軍搖頭,他隻能用明穗的話來喚醒靈澈的意識。
他撿起地上那封染濕的信紙,上麵的簪花小楷依舊是那樣清婉雅致。
甩幹信紙上麵的酒漬,把那信紙放在案前,他凝神看著明武帝。這一瞬,他拋開了所有的身份和稱謂以一個朋友的姿態道。
“你想的是她成為你的皇後。”
“而她想的…隻是回到你身邊。”
就這兩句輕聲的話,由蕭原轉托,讓靈澈聽見。
兩句話後…蕭原沒有向明武帝告辭,平靜地離開這片大廳。
廳中那個躺在椅子上的年輕人看著漆黑的房頂,在那裏百盞明燭也有照不到角落。就像這十多年來他不論多麼努力。最終還是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他閉上了眼睛,落下了一滴淚。
這一滴淚,恨自己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