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錚看看兩人,退後幾步,臉上身上的肉幾乎都顫動起來,頹然道:“我認栽,胡大人,你劃條道出來,我遵諭認捐。”
胡宗憲暗鬆了口氣,沉下臉道:“今天的目的,就是為了募些軍餉,放著陽關道不走,你卻非要過獨木橋。什麼都別說,先放開小侯爺。”
“放了可以,你先答應,決不追究今日之事!”
胡宗憲瞄了一眼曹懿,見他臉色灰白,原來那層晶瑩的顏色,不知何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心中有點慌亂,搞不清他傷得如何,躊躇了一下方冷冷道:“魏錚,你不先發難,沒人願意走到這一步。有張大人作證,我答應你,不予追究。”
魏錚凝視著胡宗憲道:“胡大人,我暫且相信你,在下的身家性命如今都放在你手裏。”
他向黑衣人做了個手勢,那人置疑著又追問了一句,魏錚點點頭。彎刀倏忽不見,黑衣人迅速退開,胡宗憲隻覺得眼前一花,那人的身影已經消失,衣衫和麵目泯然眾人之中。這形如鬼魅的易容之術,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那股森寒的殺氣一撤,曹懿才覺得被壓迫許久的呼吸恢複正常,冷汗已經浸透了幾層衣衫。他想坐下來,卻是手腳發軟,幾乎動彈不得。
胡宗憲和張應禮急忙過去察看他的傷勢,見傷口隻是細細的一條,並不算太深,這才鬆口氣,扶他在椅子上坐下。曹懿看到傻站在一邊的沈襄,推了他一把,“端硯,替胡總督鋪紙磨墨。”
沈襄攤開幾張宣紙鋪在桌上,胡宗憲提筆寫下
“軍餉樂捐”四個字,將筆遞至魏錚的手裏。
魏錚一言不發,在上麵工整寫了
“魏錚捐白銀十萬兩”的字樣,然後對曹懿一躬道:“小候爺,適才多有得罪。這些人隻是府中的家丁,已多年不近海事,看在羅中書的麵子上,請小候爺放過他們。”
曹懿按著頸部的傷口,語氣平淡到喜怒難辨,“既然胡大人已經答應,我也不會為難你。出了這個門,我們就此井水不犯河水。唯有一件事,魏老爺子謹記,別再讓我發現,有人與海寇私傳情報,否則休怪我翻臉無情。”
望著魏錚轉身離開的背影,他的眼中寒光一閃,已是殺機隱現。
“小侯爺,你真的沒事?”
張應禮看上去還是有些擔心,“傷口還在流血,怎麼處理一下才好?”。
胡宗憲瞟了一眼翡翠笑道:“這裏現放著半個大夫,醫者父母心,翡翠姑娘今日也可成就一段懸壺濟世、杏林回春的佳話。”
翡翠頓時薄暈上臉,嗔怒地斜睨著胡宗憲:“胡大人好沒意思。”
胡宗憲笑而不語,隻是將手中的紙筆放在林承恩麵前。翡翠猶豫了片刻終於上前施禮:“傷口確實需要止血,請曹大人原諒,允許奴家失禮冒犯。”
曹懿臉上頗有些掛不住。他從小師從方先生,正宗的儒學做派,講究進退有度,凡事都有個規矩方寸,眾目睽睽之下被如此調侃,多少有些惱怒,當著眾人的麵,又不好作色,隻能點點頭。翡翠已經取出一個晶瑩的瓷瓶,將其中藥粉灑在一方雪白的絲帕上,覆蓋住傷口,在頸部嫻熟地打了個結。她柔軟纖細的手指無意中觸到曹懿的肌膚,清涼的體溫伴著若有若無的甜香,絲絲縷縷傳了過來,他的心裏忽然泛起異樣的感覺,半邊身體居然麻痹片刻。
見她垂著頭準備退下,曹懿忽然覺得有些失落,格外留戀方才那一刻的柔膩溫暖,不由自主地放軟聲音,微笑道:“多謝姑娘。”
翡翠抬起眼睛看著他輕輕一笑,那雙漆黑靈動的雙眸,離得如此之近,眼波流轉間氤氳迷離,帶著令人沉溺的魔力,他心中一蕩,刹那間有不知身在何處的失神。
外麵的官兵一撤,林承恩的神色又詰傲起來,盯著宣紙上尚未幹透的墨跡,態度強硬地問道:“胡大人,到底是借還是捐?您要說清楚。大家一年到頭奔波疲累,掙份家業也不容易,總要有個明白的交待。”
其他席麵上的富商,方才還被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呆若木雞。聽到他開口說話,又都活轉過來,紛紛應合道:“林公說得極是。”
胡宗憲氣得牙癢,也隻能強忍著怒火笑道:“開始我就明說了,是暫借,一旦軍餉解到,第一件事就是歸還諸位的欠帳。”
林承恩冷笑道:“敢情胡大人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朝廷的銀庫早就被掏空了,哪兒來的錢還帳?偌大的朝廷,居然盯著我們這點家當,豈不可笑?”
曹懿神色微變,還未開口說話,隻聽一個少年清脆的聲音道:“如果沒有軍隊禦敵,海寇來襲,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能保證,你那些銀子還不是便宜了別人?”
他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是沈襄的聲音,回頭笑著斥道:“端硯,不得無禮。”
胡宗憲朗聲一笑道:“聽聽,你們的見識,還不如一個孩子。林公,你是杭州一方元老,還是做個榜樣出來吧。”
林承恩苦下臉道:“就算我願意成全,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已收手多年,這些年坐吃山空,早已是山窮水盡。”
曹懿從袖中取出一把折扇,打開搖了幾下又合上,用扇骨抵著下頜,含笑看了他一會兒,神色悠然道:“看來林公的記性真的不是很好,端硯過來,”
他將手中的折扇遞給沈襄,“隨便念幾行,幫林公回憶回憶。”
沈襄接過折扇,扇麵上密密麻麻記著的,竟象是一部帳單。他大惑不解地開口念道:“三十六年十二月初八,生絲
200,白絹
400;三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湘竹折扇
800, 緙絲衣料
300;三十七年二月初三,絲綿500……”
聽到此處,林承恩的臉色已是一陣青一陣白。
曹懿擺擺手,示意沈襄停下,微笑道:“這幾樣物品折了現銀,怎麼著也值三十萬兩白銀吧?”
林承恩咬著牙半天沒有說話,好久才開口道:“我不知道曹大人想說什麼。”
曹懿看著他笑了笑,然後對沈襄道:“把扇子交給林公。”
“折扇的另一麵是大明律關於海禁的條例,”
他注意著林承恩的神色變化,一臉揶揄,“望林公回家後兩相對照,好好研習一番。”
林承恩接過看了幾眼,已是顏色慘變,垂下頭呆了半晌,才低聲道:“我捐8萬。”
曹懿這才一笑起身,向眾人一揖道:“林公高風亮節,急公好義,堪稱楷模,希望在座諸位唯林公馬首是瞻。有諸公的鼎力支持,何愁海患不平?我代皇上、代朝廷、代江浙百姓謝了!”
他轉身對胡宗憲和張應禮拱拱手,“府中還有要事,辛苦兩位坐陪到底,我先告辭了。”胡、張兩人慌忙起身相送。
沈襄還在低頭琢磨那些數字究竟是什麼意思,竟然讓林承恩乖乖拿出了銀子。曹懿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壓低聲音道:“快走。”
沈襄被帶得腳步踉蹌,抬頭見他雙頰潮紅,神色痛楚,也不敢多說,打起轎簾扶他坐進去,轎夫剛要起轎,曹懿在裏麵低聲道:“你進來!”沈襄猶豫了一下,撩起轎簾坐了進去。
曹懿正要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可是雙手發抖,竟然打了個死結,情急之下用力一抻拽斷了絲絛,將荷包塞在他手裏,吃力地說:
“去找周彥……憑……印信撤防。”話未說完,整個人就癱軟下來。
沈襄摸摸他的額頭,已經燒得滾燙。盡管害怕得雙腿發抖,還是強做鎮定跳下轎子,吩咐轎夫盡快回府。他自己站在街道中間卻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去哪裏才能找到周彥。正在東張西望,一陣馬蹄聲響,街道盡頭有人騎馬過來,鞭稍從他頭頂呼哨一聲掃過。周彥勒住馬笑著問道:“怎麼一個人傻站在這兒?”
沈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上前一把抱住他,眼圈都紅了,“給你這個,”
他把荷包交給周彥,幾乎是語無倫次,“公子說,憑印信撤防,他……他……已經回府了,彥哥,不好了……”
周彥頓時變了臉色,翻開荷包,裏麵是一顆銀色的提督印信,他取過印信,將荷包扔回沈襄懷裏,大聲道:“站著別動,我馬上就回。”
沈襄這才注意到那個荷包,深藍的底色上繡著兩句詩詞,白色的絲線上已經染上紫色的血跡,嫣紅如花的笑靨浮現眼前,他的心中驀然間無限惆悵。
片刻之後,周彥已騎馬返回,探身抓住沈襄的腰帶,將他提在馬上,風馳電掣一般向提督府奔去,路邊的行人驚惶失措,紛紛躲避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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