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拾翠(2 / 3)

許渭接過藥丸捏碎了蜜蠟,一股奇異的香味飄出來。他仔細聞了聞,才點頭道:“這就是了,這裏麵有西域名花曼陀羅花瓣中提煉出的精華,曼陀羅花雖能鎮痛,卻是藥性極烈的麻醉劑和收斂劑,介於藥毒之間,隻有迫不得已之時才可偶一服之。小侯爺平日思慮太過,心脾已傷。感染風寒後再服此藥,便如飲鴆止渴,涸澤而漁,寒氣凝結五內無法發散,糾纏於心肺兩脈,引發高熱。這藥過量服用後,會惡心嘔吐,瞳孔放大,你們竟無一人察覺異樣?”

周彥瞪著沈襄和即墨,滿臉怒色,“你們兩個怎麼看護的?這藥是胡吃的?”沈襄瞧瞧即墨,沒有敢說話。即墨臉色發白,垂下頭喃喃道:“我一直都在,就早上離開了那麼一會兒。”

沈襄忽然抱著頭蹲下來:“都怪我……沒聽嫣紅姐的話……”

徐渭搖搖頭看著胡宗憲,兩人相視苦笑。他歎口氣,提筆寫了一張藥方交給周彥,“先吃幾副發散藥試試,隻要高熱退下來,再用通陽行氣、活血止痛的藥慢慢調理,應該無礙。”

自從南京太醫院的院判來過,提督重病的消息不知怎麼就走漏了出去。來提督府撞木鍾的人,忽然多了起來。當地的士紳、下麵的官吏,竟是絡繹不絕,周彥硬著頭皮在前麵應付,惦記著曹懿的病勢,心裏急得象被滾油潑過,煩躁得直想罵人。好容易打發走了最後一個,剛站著喘口氣,便看見沈襄搖搖晃晃從裏麵出來,他立刻緊張起來,愣愣看著沈襄,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

沈襄一直走到他跟前,才低聲說了句,“公子醒了。”

周彥一口氣鬆下來,頓時覺得雙腿發軟,頹然坐倒,雙手緊緊按在臉上,卻見指縫中有眼淚一滴一滴滲了出來。沈襄嚇了一跳,拽著他的衣袖,晃著他叫:“彥哥,燒退了,已經沒事了。”

周彥忽然長吸一口氣,一把抓住他的小手,站起身道:“跟我走。”

坐在杭州城最熱鬧的酒樓上,沈襄支著下巴,看著周彥左一杯、右一杯,把各種貴賤不一的酒水一樣灌下去,終於忍無可忍,伸手按住酒杯,“不要再喝了。”

“你少多事。”周彥不耐煩地拍開他的手,滿臉不高興,

“老老實實坐著,別招我煩。”

“你不回去看看公子?”

周彥嗬嗬笑了,他的雙眼已有薄醉之態,口齒帶點滯澀,“不是沒事了嗎?看了說什麼?該說的話早就說盡了,以後他愛怎麼著就怎麼著。”

“到底是什麼病,發作起來這麼嚇人?”

周彥的手顫了一下,杯中的酒有一半潑灑在衣襟上。午後強烈的陽光晃得他眼睛有點發花,光影裏的少年清秀宜人,恍惚間有另一個人十年前的影子。他的心裏一陣酸痛,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才指指心髒位置,神色黯然道:“這裏,這上麵有了傷口。”

“嗯?”沈襄不解地揚起雙眉,詫異地看著他。周彥搖頭一笑道:“不說這些。好兄弟,來,”

他拿起一個空杯子,斟了滿滿一杯遞給沈襄,“陪我喝一杯,就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沈襄慌得搖手道:“我不會喝酒。”

周彥“切”了一聲,一臉不屑道:“不會喝酒算什麼男人?真不喝?可別後悔。想想這些日子你最惦記的是什麼?”

沈襄雙眼一閃,問道:“我娘?”

周彥點點頭。

沈襄端起酒杯,幾乎要溢出杯口的酒液,讓他倒吸了口涼氣,抬眼哀求地看看周彥,周彥隻是笑著不說話。沈襄終於咬著牙將酒倒進嘴裏,一口咽下,頓時一條火線從喉頭一直燒到胃裏,嗆得他伏在桌上狂咳。

周彥撫掌笑道:“好,好,端硯,你還真是條漢子,不含糊。”

說著從懷裏取出封信放在桌上。沈襄雙手顫抖著打開,信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彥哥:沈夫人眼疾已愈,一切安好,哥毋念。”

他盯著那十幾個字來來回回看了無數遍,欣喜的笑容卻慢慢消失,將信折起交回周彥,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臉上的表情是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深沉。

周彥驚奇地問道:“你不高興?”

沈襄轉過頭,盯著周彥緩緩道:“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什麼救我,為什麼善待我母親?公子的生母是嚴嵩夫人的表侄女,曹、嚴兩家其實枝連蔓纏。你們有什麼打算,幹脆給我個了斷,這樣零打碎敲的,到底想幹什麼?”

提到嚴嵩,他眼中的怨毒令周彥渾身一個激靈,酒一下醒了大半,

楞了半天才開口道:“先生說你人小鬼大,我還覺得他過份小心。一片真心落在你眼裏,原來都是惡意。”

周彥唇邊慢慢迸出一絲冷笑:“沈少爺,公子真是白疼你了。好人當真是做不得!”

“我不是過河拆橋的人,好歹還知道。”

沈襄抬起頭,一臉不悅,“可這兩個月,一切都透著詭異,讓我想不明白。彥哥,我隻記得是你從雪地裏救起我,在旅店為我出頭。”

周彥看看他,向後一靠,仰頭大笑道:“我?早知道你是個大禍害,給他找來這麼多麻煩,我寧可把你留在雪地裏自生自滅。我賣過你,知道嗎?”

沈襄瞪大眼睛看著他:“彥哥……”

“不用那麼看著我,沒人告訴過你是吧?你有沒有想過,公子一向待人親厚,極少假以辭色,為什麼會打我板子?